第二十二章 征途
1937年1月16日,陕北,去往一一五师的路上。
天还没亮,陆铮和小石头就出发了。
从保安到一一五师的驻地,大约三百里路。骑马要走三天,步行要五天。陆铮有马,但小石头没有,只能靠两条腿走。陆铮让他骑马,自己走路,小石头死活不肯——“教员骑马,我走路。哪有教员走路、勤务员骑马的道理?”
陆铮拗不过他,只好自己骑马,小石头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黄土路上走着。
陕北的冬天,天亮得晚。七点多钟,东边的天际线上才露出一线鱼肚白,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淡粉色。路两边的黄土丘陵在晨光中像一个个沉睡的巨人,沉默地注视着这两个赶路的人。
“教员。”小石头走了一个多时辰,开始喘气了,“咱们到一一五师之后,干啥?”
“当作战参谋。”陆铮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就是帮师长、副师长制定作战计划,画地图,写命令,传达指示。”
“听起来很厉害。”
“不厉害。就是个跑腿的。”
小石头咧嘴笑了:“跑腿的也是大官。比勤务员大。”
陆铮也笑了。他没有告诉小石头,作战参谋在师部里其实是最底层的军官,上面有科长、处长、参谋长、副师长、师长,一级一级的,他排在最末。但他不在乎职位高低,他在乎的是——他能不能发挥作用。
一一五师,平型关,抗日战争的第一场大捷。他知道这场仗会怎么打,知道日军的弱点在哪里,知道八路军的优势在哪里。但他不能首接说出来,不能像一个先知一样告诉林彪“你应该在这里设伏、你应该这样打”。他只能以“作战参谋”的身份,用“合理化建议”的方式,把他知道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过程。
中午,他们在一个叫“柳沟”的村子停下来歇脚。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两岸散布。村口有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陆铮把马拴在柳树上,和小石头走进村里,找了一户人家讨水喝。
开门的是一个老大娘,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一样深。她看到陆铮和小石头穿着八路军的军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同志,进来坐。”
她把两个人让进窑洞里,给他们倒了热水,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窝窝头,硬塞到他们手里。
“吃,吃。出门在外,不能饿着。”
陆铮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玉米面的,粗糙、干硬,嚼起来像在吃沙子。但他吃得很香,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吃山珍海味。
“大娘,您一个人住?”陆铮问。
“一个人。”老大娘坐在炕沿上,叹了口气,“老伴三年前没了,儿子当兵去了,也不知道在哪儿。”
“什么部队?”
“红军。哦,现在叫八路军了。”老大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们是八路军的同志,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我儿子叫刘大柱,陕西洛川人,三西年参的军。”
陆铮手里的窝窝头差点掉了。
刘大柱。陕西洛川人。三西年参军。
他想起抗大那个右臂中弹的学员——刘大柱,陕西人,三西年参军。是同一个人吗?
“大娘,您儿子多大了?”
“二十五了。个子不高,壮壮的,圆脸,右肩膀上有一颗痣。”
右肩膀上有一颗痣。陆铮没见过刘大柱的右肩,但他见过刘大柱的右臂——中弹的时候,沈秋宁剪开他的袖子,露出过他的肩膀。他没有注意有没有痣,但他记得刘大柱的右臂上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刀划过的。
“大娘,我认识一个叫刘大柱的,在抗大学习。不知道是不是您儿子。”
老大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盏灯。
“抗大?保安那个抗大?”
“对。”
“我儿子在抗大?他还活着?”
“活着。受了点伤,但不严重,养养就好了。”
老大娘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在脸上淌着,嘴唇在哆嗦,说不出话来。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和纸,写了一行字——“刘大柱同志,你娘在柳沟,很安全,挂念你。我己告知她你平安。陆铮。”他把纸折好,递给老大娘。
“大娘,这个您收好。等您儿子回来,给他看。”
老大娘接过纸,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同志,你叫啥?”
“陆铮。”
“陆同志,你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陆铮没有说话。
他喝完水,把窝窝头吃完,站起来。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东方三叔《烽火淬》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2章 征途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