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调令
1937年1月15日，保安，抗大。
陆铮己经很久没有看过日历了。
不是不想看，是没时间看。从去年十二月底到今年一月中旬，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除了上课、训练、备课，就是开会、写材料、整理教案。学员们叫他“铁人”，小石头叫他“拼命三郎”，沈秋宁叫他“不要命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要命，是不敢停。
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问题——内线还有没有？刘文网络的其他人在哪里？木匠和石匠是谁？敌人下一次行动会在什么时候？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所以他只能不停地做事，用忙碌把自己填满，让脑子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今天，他不得不停下来。
因为方干事送来了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一张调令。
“兹调中国人民抗日红军大学军事教员陆铮同志，赴八路军一一五师司令部报到，担任作战参谋，即日启程。”
陆铮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一一五师？”他抬起头，看着方干事。
“八路军一一五师。”方干事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中央己经正式下达了改编命令。红军主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下辖一一五师、一二〇师、一二九师。一一五师由红一军团、红十五军团等部改编而成，林彪任师长，聂荣臻任副师长。”
陆铮的心跳加速了。
一一五师。林彪。平型关。
历史的齿轮己经开始转动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一早。”
明天。
陆铮把调令折起来，放进口袋。
“校长呢？我想见见他。”
“校长在校部，等你。”
陆铮跟着方干事走进校部的窑洞里。林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箭头和圆圈。他抬起头，看到陆铮进来，摘下眼镜。
“看过了？”
“看过了。”
“有什么想法？”
陆铮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是我？”
林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一一五师是新组建的部队，干部来自不同的方面军，需要磨合。作战参谋这个位置，需要一个懂战术、有实战经验、又能把不同背景的人捏合在一起的人。”
他转过身。
“你懂战术——你在抗大教的那些东西，连林师长都听说过。你有实战经验——你在红西方面军打过仗，在十五军团侦察排干过，在抗大抓过特务、打过偷袭。你能捏合人——你在抗大这一个月，把那些来自不同部队的学员教成了一家人。这些，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陆铮沉默了。
“校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调我去一一五师，是谁的主意？”
林海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猜。”
陆铮想了想。
“李部长？”
“李部长推荐了你。但最后拍板的，是中央。”林海顿了顿，“毛主席看过你的教学大纲，说了一句话——‘这个人，是个人才，要用在刀刃上’。”
毛主席。
陆铮的心跳了一下。
“所以，你去一一五师，不是去当普通的作战参谋。你是去当种子，把你那些东西带到部队里去，让更多的战士学会。”
林海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陆铮。
“这是你的新军装。八路军的。”
陆铮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灰蓝色的军装，新的，没有补丁，领口上有两块红色的领章，没有军衔——八路军没有军衔。帽子上是青天白日徽——这是改编后的新军装，和红军的灰布军装不一样了。
他拿起那顶帽子，看着上面的青天白日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红五星换成了青天白日。红军变成了八路军。但穿衣服的人没变，心里的信仰没变。
“谢谢校长。”他把军装包好，夹在腋下。
“不用谢我。好好干，别给抗大丢人。”
“是。”
陆铮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陆铮。”林海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抗大永远是你的家。不管走到哪里，这里都欢迎你回来。”
陆铮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海，眼眶有些发热。他没有回头，没有让林海看到他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迈步走出了窑洞。
下午，陆铮去看了沈秋宁。
伤员窑洞里，刘大柱己经出院了。他的右臂还没好利索，但己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孙长林还在，右腿的伤口己经愈合了，但还是不能走路，每天拄着双拐在窑洞里来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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