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金山卫的老百姓就动起来了。不是被叫起来的，是自己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前一天晚上就在村子里传开了——打鬼子的队伍来了，要在这里打鬼子，要大家帮忙。没有人动员，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拿着枪逼他们。男人们穿上草鞋，女人们挽起袖子，老人们拄着拐杖，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他们从各自的家里走出来，从竹林里砍来竹子，从灶台边拿来菜刀，从床底下翻出麻绳，朝海边走去。
李铁头站在村子中央的打谷场上，面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竹林。竹子不高，但很密，一根挨着一根。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砍。”
老百姓们冲进竹林。有人抡起斧头，有人挥着砍刀，有人用锯子，有人用柴刀。竹子一根一根地倒下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女人们蹲在地上，把砍倒的竹子拖到路边，用菜刀削去枝杈，把竹节削平。男人们把削好的竹子拖到另一堆，用柴刀把一端劈开，劈成西瓣，削尖，削得像针一样尖。老人和孩子们蹲在旁边，把削好的竹签十根一捆，用麻绳捆好，码在路边，码成了一座座小山。
李铁头从地上捡起一根削好的竹签，用手指摸了摸尖端。尖的，扎得手指生疼。他点了点头，把竹签放回地上。
王德柱蹲在路边，打开地图，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线从海边画到村子，从村子画到海边。他的左腿还在疼，但他站得很首，撑得很稳。“潮水什么时候退？”
一个老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好的竹签，抬头看了看天。“还有一个时辰。退了潮，滩涂就露出来了。”
“好。潮水一退，就插竹签。所有人，分成三组。一组插竹签，一组运竹签，一组警戒。鬼子的飞机会来，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在干什么。”李铁头站起来，把铁皮喇叭递给身边的副手，又补了一句。“动作要快，潮水不等人。”
一个时辰后，潮水退了。滩涂一寸一寸地从海水下面露出来，黑色的淤泥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海鸟从天空俯冲下来，啄食浅水坑里来不及逃走的小鱼小虾。老百姓们赤着脚从海堤上走下去，一脚踩进滩涂里，淤泥没过了小腿，又凉又滑又黏，走一步陷一步。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满身是泥；有人陷在泥里拔不出脚，旁边的人拉他一把；有人被竹签扎了手，用嘴吮一下血，继续插。
竹签一根一根地插进淤泥里，像插秧一样整整齐齐，尖头朝上，从淤泥表面露出来，混在黑色的淤泥里，根本看不出来。老百姓插得很密，每步一根，不留空隙。一万根，两万根，五万根，十万根——没有人计数，数也数不清。这片开阔的滩涂上，每一寸都插着竹签，脚踩上去就是一个血窟窿，车开上去就是废铁。
鬼子的轰炸机来了。两架，从东边的海面上飞过来，飞得很高。炸弹从机腹脱落，带着尖啸声砸下来，落在村子里的空地上，轰——轰——轰——泥土被炸得飞上了天。老百姓们从滩涂上爬起来，有人丢了手中的竹签，有人摔倒在淤泥里，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屋子里跑。没有人喊叫，没有人哭，没有人乱跑。他们躲进房子里就蹲在墙角，捂住耳朵，张着嘴，等着爆炸声过去。
李铁头趴在海堤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两架轰炸机在天上盘旋。他咬着牙，手指搭在扳机上。打不着，飞得太高，雷霆打不着。他的拳头砸在堤坝的石头上，砸得指节渗出了血，他不在乎。
轰炸机飞走了，炸弹扔完了，老百姓从房子里钻出来，从墙角站起来，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拍拍身上的土，继续插竹签。
一个老头从滩涂上走上来，脚上全是泥，裤腿湿到了大腿根，脸上被海风吹得通红。他走到李铁头面前，指着一道年久失修的堤坝，声音沙哑得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长官，那道堤坝，年久失修，鬼子会不会从那里上来？要不要埋地雷？”
李铁头看了一眼那道堤坝，摇了摇头。“不用。”老头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又走回了滩涂，继续插竹签。他不问为什么，长官说不用就不用。长官比他知道得多，他只需要相信长官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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