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坐在卡车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碎石路，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三万多人的队伍拖拖拉拉延绵好几里地，从法租界一首延伸到上海西郊。队伍里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有孕妇，有病人，也有像她这样在风尘中滚了几年、试图用最后的力气爬出来的女人。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了。
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和那些同样走不动的老人孩子混在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被卡车碾烂了的泥土路上，步子很小，走得很慢，但她没有停下来。他注意到她的原因很简单，她长得太好看了——不是那种涂脂抹粉的好看，是那种早就卸了妆洗尽铅华之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看。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器，在黑暗中都能看到那一抹白，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火，随时都会被吹灭，但始终没有灭。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她穿着素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鼓，看起来没什么行李。
方志远把车速放慢，让卡车和她并排。我党的几十个情报员分散在队伍西周，有人走在前面探路，有人走在队伍中间维持秩序，有人走在最后面防止有人掉队。方专员平时话不多，看到谁有困难就下车帮忙，帮完了就上车继续开，从不多说一个字，从不跟老百姓套近乎，从不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多看一眼。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方志远，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和他并排走着。她的声音在秋风中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长官，我想要加入你们的队伍，打鬼子。”
方志远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只是想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活命，以后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他没想到，这个在大世界舞厅里当过、和多个男人纠缠不清、被命运折腾得遍体鳞伤的女人，要加入他的队伍打鬼子。
“可以。如果你能通过训练，就能加入。”方志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鄙视，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车窗里伸出手，指了指前面那辆卡车。“你跟那辆车走，到了佘山，有人安排你。找赵大牛教官报名，就说是我说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前面那辆卡车的后面。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泥土路上，像一只刚刚从茧里钻出来的蝴蝶，翅膀还是湿的，还不会飞，但己经在努力扇动了。情报员们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人说话。他们不认识她，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他们看到了她的眼睛，那种眼神，他们在那些愿意为这个国家去死的人眼睛见过。那是一种看透了苦难、看透了人性、看透了这个世界之后依然没有放弃的眼神。这种眼神，装不出来。
天快黑了，队伍终于进入了佘山山口。城墙上亮着灯，白炽灯的光从垛口后面透出来，在夜空中形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座灯塔，指引着那些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找到方向。城门敞开着，赵大牛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铅笔，一个铁皮喇叭。三万多人的队伍要进城，一个一个登记是不可能的，但他要记住大概的数字，知道有多少人来了，有多少人需要安排，有多少人需要吃饭。
柳如烟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道城墙，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高、都厚、都坚固。城墙上长满了树和荆棘，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是一道城墙，以为只是一座长满了树的山坡。城门是钢板焊的，一寸厚，坦克都撞不开。城门洞很深，从外面走到里面，要走好几十步。她的包袱从肩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捡，她被这座城震撼了。
城里的世界和她想象的不一样。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没有汽车喇叭声，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木屋，一盏盏明亮的白炽灯，一条条干净的石板路。木屋后面是一层一层往山坡上延伸的梯田，梯田里种着玉米、红薯、蔬菜。梯田再往后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树林在灯光中像一个巨大的、墨绿色的、起伏不定的海洋，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海浪拍打着礁石。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独伴《抗战之我的钞能力》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0章 如烟加入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