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五日，佘山的靶场上响起了一串不同于往日的枪声。
不是那种趴在地上、屏住呼吸、一发一发慢慢打的枪声，是那种在运动中、在空中、在落地瞬间击发的、带着火药味的、急促而爆裂的枪声。靶场边上围了一圈人，全是狙击队的，三百多个狙击手蹲在草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央那个正在跳跃的身影。那个身影是吴梦。
她面前是一片模拟战场的地形，弹坑一个接一个，大的像锅盖，小的像脸盆，深浅不一，间距不等。弹坑是战士们花了三天时间挖的，泥土堆在坑沿上，长着刚冒头的青草。吴梦趴在一个最大的弹坑里，手里握着那支编号RJ-001的雷霆狙击步枪，枪管上的热浪在阳光下扭曲了空气。她在等。等心跳慢下来，等呼吸稳下来，等靶场尽头的那个移动靶开始动。
移动靶是林杰带着兵工厂的人做的，一块钢板，焊在滑轨上，用电机带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速度可调。今天的速度调到最快，每秒五米，比一个全速奔跑的人还快。靶子在一千二百米外，在这个距离上，肉眼几乎看不清靶子的轮廓，瞄准镜里的影像也在微微晃动，因为空气在流动，光在折射，热量在升腾。
吴梦从弹坑里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跃出了弹坑。她落进第二个弹坑的时候，身体还在半空中，枪己经举起来了。不是举到肩窝，是举到眼前，瞄准镜的十字线在视野里剧烈晃动，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船。她没有等十字线稳住，因为她知道它不会稳住。在运动中，在跳跃中，在空中，没有什么东西是稳的。她要做的是在十字线划过目标的那一瞬间击发。
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鸟。一千二百米外的移动靶上，钢板上多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冲床冲出来的。靶子还在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钢板上的洞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靶场边上，三百多个狙击手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抛到空中，有人从草丛里跳起来，有人互相捶打着肩膀，笑得像个孩子。
“团长打中了！一千二！移动靶！跳起来打的！”王大勇的声音最大，他的嗓子本来就粗，一激动更是像破锣一样，震得旁边的人首捂耳朵。他是狙击队的队长，手下三百多个狙击手，个个都能在八百米外命中固定靶，能在五百米外命中移动靶，但从来没有人试过在一千二百米外打移动靶，更没有人试过在跳跃中打。
吴梦从第二个弹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支雷霆步枪杵在地上，撑着枪管，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是紧张，是兴奋。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能打中。一千二百米，移动靶，每秒五米，跳狙。这几个词加在一起，在她前世的认知里，属于“不可能”的范畴。但今天，她做到了。不是运气，是训练。是一年多来每天凌晨五点起床、每天负重越野十五公里、每天打几百发子弹、每天被赵大牛骂、被李铁头训、被王大勇比下去之后咬着牙继续练的结果。
“团长！”王大勇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你刚才那一枪，在空中打的，十字线根本就没稳住，你是怎么做到的？”
吴梦首起腰，把枪背在肩上，看着王大勇。她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感觉。”她说，“不是瞄准镜告诉我的，是我的身体告诉我的。我在跳起来的那一刻，就知道枪口应该指向哪里。不是我瞄准了靶子，是我的手瞄准了靶子。手比眼睛快，身体比脑子快。”
王大勇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把吴梦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嚼了好几遍，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懂了！手比眼睛快，身体比脑子快！团长，这句话我要刻在训练场的墙上，让每一个狙击手都记住！”
吴梦摆了摆手，转身朝靶场边上走去。方志远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走到吴梦面前，把电报递给她，说了一句“团长，南京的第二批人己经动身了”。吴梦接过电报，一目十行地看完。电报是刘文辉发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不小——第二批，一百人，全是青年，没有家属。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男女都有，大部分是学生，少部分是工人和店员。他们都通过了考核，都愿意来佘山，都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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