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守岁,吴梦是咬着牙撑过来的。她不困,但累。那种累不是训练后的肌肉酸痛,不是熬夜后的头昏脑涨,是一个人扛了太久之后,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身边的人一个个散了,孩子们早就被抱回屋了,老人们也撑不住了,战士们回宿舍休息,家属们钻进木屋。训练场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几盏马灯还亮着,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像瞌睡人的眼。
吴梦坐在炕沿上,两条腿垂在炕边,脚够不着地。她盯着墙上那张日历看了很久,日历是马骏用红纸自己印的,一天撕一张,今天那张上写着“腊月三十”,用毛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凌晨两点,她脱下鞋子,爬上了炕。炕是赵大牛带着人盘的,烟道走得很顺,烧一把火能热一整天。被褥是新絮的棉花,厚实得压在身上像一座小山。吴梦躺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过泥土,沉过岩石,沉到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她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佘山的夜,黑得纯粹,黑得彻底,没有上海那种被霓虹灯染红的暗红色天幕,只有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吴梦睡着之前,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一九三七年,来吧。
天亮的时候,吴梦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真的鞭炮,是战士们用步枪放的空包弹,砰砰砰地响了好几轮,在山谷里来回撞,比真鞭炮还响。她从炕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她一哆嗦,但阳光很好,金色的光线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射过来,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吴梦先去食堂吃了碗饺子,饺子是昨天晚上剩的,今天早上煎了煎,底上结了一层金黄的锅巴,咬一口嘎嘣脆。
吃完饺子,她去找了林杰和赵大牛。林杰在兵工厂里,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是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吴梦把他推醒,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镜歪在一边,脸上印着图纸上铅笔线的痕迹,像一张花脸。吴梦帮他把眼镜扶正,说了一句“我要去上海,兵工厂的事你盯着”,林杰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又趴下去了。赵大牛在训练场上,大年初一他也不歇着,带着几个老兵在整理器材,把机枪一挺一挺地从库房里搬出来,擦枪油,检查零件。看到吴梦过来,他放下手里的马克沁,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团长,今天就去?”
“今天就去。卡车装好了吗?”
“装好了。汤普森冲锋枪二十支,毛瑟步枪五十支,MG34重机枪两挺,子弹各配了五百发。在后山路口停着,我让人看着。”赵大牛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团长,这批枪是给……”
“是。”吴梦没有多说,赵大牛也没有多问。
卡车是吴梦从克劳斯那里买来的,德国造,欧宝牌,载重两吨半,烧柴油,皮实耐造。车身上蒙着绿色的帆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吴梦爬上驾驶座,发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赵大牛站在车窗外,敲了敲玻璃,说了一句“团长,路上小心,中统那边的人过年也不一定歇着”。吴梦点了点头,挂上挡,卡车缓缓驶出山谷,沿着山路朝上海的方向开去。
路上的关卡果然松了。过年嘛,谁不想在家吃饺子?守关卡的保安团士兵缩在岗亭里烤火,看到吴梦的卡车过来,探出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就让过去了。没有人查车,没有人问车上装的是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帆布下面那些用油布包裹着的、涂满了防锈油的、刚从兵工厂生产线上下来的武器。
吴梦把车开到了法租界那栋小楼门口。情报员己经在等她了。她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过年走亲戚的普通妇女,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警觉的、锐利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眼睛。
“过年好。”吴梦跳下卡车,笑着说。
“过年好。”情报员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的确像个普通妇女,眼角有皱纹,嘴角有笑意,但吴梦知道,这张笑脸背后是一颗随时准备面对任何危险的心。
两人没有寒暄,首接开始搬货。二十支汤普森冲锋枪,五十支毛瑟步枪,两挺MG34重机枪,加上配套的子弹,把情报员带来的两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情报员看着那两挺MG34,手在上面摸了好一会儿。她是见过枪的人,但这种德国造的、崭新的、带着机油味道的重机枪,她还是第一次摸到。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独伴《抗战之我的钞能力》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3章 购买货船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