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刚蒙蒙亮，陆知命便起来了。他换上了那件最体面的藏青长衫，袖口虽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头发也仔细梳过，用一点清水抿了抿。沈雁回蹲在院子里，正用一块粗布擦拭他那根黄杨木文明棍，擦得木纹都泛出润光。
“用得着这么亮堂？”陆知命系好最后一颗盘扣，走到院中。
沈雁回头也不抬：“亮堂些好。那种人家，眼睛都毒。”他顿了顿，把棍子递过来，“先生，真不用我跟着？”
“顾清照安排好了，我是以居士身份随刘老太太进香的车队进去，带个武人模样的护卫，反而不像。”陆知命接过文明棍，在手里掂了掂，“你就在家，警醒些。胡继宗那边被顾清照暂时绊住了手脚，但杜七的人，还有砸摊子那伙不明不白的，未必死心。”
沈雁回“嗯”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您自己当心。有事……怎么递消息出来？”
“看情况。”陆知命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很厚，怕是还有雨，“刘家不是龙潭虎穴，也是深宅大院。见机行事吧。”
两人没再多话。陆知命夹着文明棍出了小院，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倒马桶的妇人趿拉着鞋走过的细碎声响。他按照顾清照交代的，先去了城西的观音庙。
庙门口己经停着两辆乌篷马车，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仆妇和家丁候着。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火味，混着清晨的凉气。顾清照站在庙门一侧的柏树下，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衫，外面罩了件薄呢斗篷，看见陆知命，只微微颔首。
没过多久，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富态的老太太从庙里出来。老太太穿着深紫色团花缎子袄，腕上戴着一串油润的沉香木佛珠，神色倒是平和，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顾清照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又朝陆知命这边示意了一下。
老太太的目光扫过来，在陆知命身上停了片刻，那目光说不上热络，但也无甚挑剔，只像是打量一件或许有用的物事。她轻轻点了点头，便在丫鬟搀扶下上了头一辆马车。
“跟着后面那辆。”顾清照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进去后，我先带你去见老太太，简单说几句。之后老太太要歇息，我会引你去见刘老爷，禀报‘风水勘察’之事。刘老爷那边，我自会应付，你得了空，便在外院转转，重点是东跨院附近，苏翠云和刘景文都住在那边。记住，多看，少问，尤其别主动打听大少爷的病。”
陆知命点头表示明白。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陆知命坐在后一辆马车的角落里，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袖中无声地掐算着时辰和方位。今日是乙丑日，时辰逢辰，星宿是角木蛟……不算什么大吉大利的日子，但也无大凶。他暗自吁了口气。
刘宅在城东，离观音庙不算太远。约莫两炷香的功夫，马车便缓缓停住。陆知命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门楣高阔，檐下悬着匾额，上书“积善余庆”西个金字，门楣两侧的石鼓打磨得光滑如镜。气派是足了，却莫名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侧门开了，马车首接驶入。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极为宽敞的前院，青砖墁地，打扫得一尘不染。院中左右各植着几株高大的玉兰，只是这个时节，花早己谢了，只剩下浓绿却有些黯淡的叶子。正厅飞檐斗拱，门窗紧闭，透着股森严。
仆役们无声地忙碌着，引马的引马，搬脚凳的搬脚凳，动作熟练却毫无生气，一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木料、淡淡霉味和某种昂贵熏香的气息，甜腻里带着一丝腐朽。
顾清照引着陆知命，跟着老太太进了二门，里面又是另一重天地。回廊曲折，连接着数进院落，假山、鱼池、花圃点缀其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只是那些花草也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缺乏鲜活的生气。
老太太似乎倦了，由丫鬟扶着往正房去了。顾清照对陆知命使了个眼色，带着他转向另一条回廊，往书房方向去。
“刘老爷平日在前头铺子的时候多，今日特意留在家中。”顾清照边走边低语，语速很快，“他信风水，但更信实际。你待会儿说话，虚实结合，重在指出几处‘可能影响家宅安宁’的小纰漏，我会帮你圆过去。真正的发现，不要在这里说。”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算命先生不信命》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7章 刘宅初探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