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湿漉漉的,泛着青灰色的光。陆知命起了个大早,没去茶馆,径首往城西那片杂乱的居民区走。沈雁回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右手虚握着那根文明棍的中段,眼睛不时扫过两侧寂静的门户和偶尔早起倒马桶的妇人。
何氏住的那条巷子比陆知命想象的还要逼仄。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泥和碎草混合的芯子。几户人家门口堆着破筐烂木,空气里飘着一股隔夜的煤烟和溲水混合的味儿。巷子尽头那户,门板颜色最深,边缘裂了几道缝,用麻绳勉强捆着——陈小锣说的就是这儿。
陆知命在门前站定,没立刻敲门。他侧耳听了听,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轻轻走动。他吸了口气,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不轻不重。
里面的动静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缝,露出何氏半张苍白的脸。她眼睛红肿,头发有些散乱,看到是陆知命,先是一愣,随即惊慌地往外瞥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陆、陆先生?您怎么……”
“路过,想起点事,跟你交代两句。”陆知命语气平常,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温和又略带疏离的笑,“方便进去说么?就几句话。”
何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些。陆知命示意沈雁回在门外等着,自己侧身进了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天光,家具简陋,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药气。看来日子过得确实紧巴。
何氏手足无措地站着,想倒水,暖壶却是空的。她搓着手,眼神躲闪:“先生,是不是……是不是我丈夫的事,有消息了?”
陆知命没坐,就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在简陋的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何氏脸上。他摇摇头,声音放得平缓:“消息没有。但我昨晚回去,又琢磨了一下你那卦。”
何氏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泽水困,困于兑泽。”陆知命缓缓道,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划着,“兑为口舌,这是你丈夫眼下受困的缘由,牵扯是非纠纷。兑也为少女。”
他停顿,看着何氏。何氏眼神有些茫然,显然没听懂。
“寻人的话,”陆知命接着说,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宜往西方看看。西方属兑,或许……有年轻的女子,能知道些线索。”
何氏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起来:“西、西方?年轻女子?”
陆知命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道:“不过卦象也显,眼下妄动不如静守。动静大了,反而不好。”他盯着何氏的眼睛,加重了语气,“记住,静守比妄动安全。有些事,急不得。”
这番话,七分卦理,三分机锋。西方,既是兑卦所指,也暗合何氏娘家的方向——陈小锣打听到,何氏有个妹妹,嫁在西城。年轻女子,指的便是这妹妹。陆知命赌的是,何氏若真走投无路,或许会向至亲求助,而妹妹家在西城,离码头和杜七的势力相对远些,或许能暂时避开锋芒。至于“静守”,既是警告她别去义丰栈硬闯,也是提醒自己别陷得太深。
何氏怔怔地站着,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希冀和恐惧的复杂情绪取代。她似乎听懂了点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半晌,她才喃喃道:“西方……静守……”
“话就这么多。”陆知命从怀里掏出那枚银元,又摸出几个铜板,一起放在桌上,“这卦,牵扯复杂,我心里不踏实。卦金退你一半,剩下的,就当给我跑这一趟的茶钱。”
何氏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使不得!陆先生,这怎么行!您给看了卦,还特意跑来……”
“收着吧。”陆知命打断她,声音里带了些不容拒绝的意味,“这钱我拿着烫手。你丈夫的事,我能力有限,只能点到为止。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也看他的命数。”
他说完,不再看何氏的反应,转身就往外走。推开门,清晨微冷的风灌进来,他眯了眯眼。沈雁回立刻迎上一步,眼神带着询问。
陆知命摇摇头,低声道:“走。”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离开了这条狭窄的巷子。走出去几十步,拐上稍宽些的街道,陆知命才稍稍放缓脚步。他感觉后背有点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贴着。
他没回头,只用眼角余光往后扫了扫。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几个挑着担子赶早市的菜贩,一个拎着鸟笼溜达的老头,远处还有黄包车夫蹲在墙根等活。似乎没什么异常。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算命先生不信命》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3章 老鼠与猫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