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走了。
门板轻轻合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最终被夜色吞没。院子里那盏小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陆知命脸上光影明灭不定。他坐在桌边没动,右手拇指无意识地着那枚温热的银元——何氏临走前硬塞下的卦金。
沈雁回从门后阴影里走出来,动作轻得像只猫。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又看看陆知命手里的银元,浓眉拧着。“先生,这钱……”
“烫手。”陆知命接过话头,把银元往桌上一丢。金属撞击木头的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他长长吐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黑黢黢的椽子。“那女人没全说实话。她丈夫周大勇,恐怕不是单纯收账失踪。”
沈雁回没接话,只是走到桌边,提起灶上温着的粗陶壶,给陆知命倒了半碗热水。水汽袅袅升起。
“她眼神躲闪,问及丈夫在义丰栈具体收什么账、欠账的是谁,语焉不详。”陆知命端起碗,吹了吹热气,“说到‘报官’时,她下意识摇头,不是不想,是不敢。还有……”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虚画了几下,像是在推演什么,“她身上有股子极淡的烟味,不是女人抽的纸烟,是男人抽的劣质烟丝,混着汗馊气。这味道,我在码头茶棚那帮苦力身上闻到过。”
沈雁回眼神一凛。“她接触过码头的人?杜七的手下?”
“八成是。”陆知命喝了口水,水温正好,顺着喉咙下去,却化不开胸口的滞闷。“卦象是‘泽水困’,兑上坎下。兑为口舌,为缺损,坎为险陷,为债务。这‘困’,怕是债务缠身,被人扣住了。何氏来求卦,一是真慌,二来……”他苦笑,“或许也想借我这‘半仙’的嘴,往外传她丈夫‘困顿难出、生死未卜’甚至‘己遭不测’的消息。债主听了,兴许能松一松逼索的力道,或者……死心。”
沈雁回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咱们……”
“咱们?”陆知命抬眼看他,嘴角扯了扯,“咱们是算命的,不是包青天。卦金收了,话也说了,照江湖规矩,这事就算两清。”他说得干脆,可手指又不由自主地去摸那枚银元。冰凉的边缘硌着指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心里那点东西,它不认道理。
沈雁回显然也不认。他站得笔首,右手虚握着,那是他戒备时的习惯动作。“先生,若那人真被杜七扣着,怕是凶多吉少。杜七手下那些人,我见过,下手黑。”
“我知道。”陆知命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茶棚里那些苦力敢怒不敢言的脸,闪过巷子里被殴打的闷哼,也闪过杜七留下加倍卦金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麻烦。这才是刚开头。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那点犹豫被压了下去,换上一种市井里磨出来的、带着算计的精明。“雁回,天晚了,你先回茶馆歇着。明天……明天一早,你去找陈小锣。”
沈雁回一愣。“那小叫花?”
“他可不止是个小叫花。”陆知命起身,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想了想,又添上两枚,一起塞给沈雁回,“你把这给他,让他去办件事。别在茶馆附近,找个僻静地方说。”
“办什么事?”
“打听周大勇。”陆知命声音压低了,“重点是,他最近半年常去哪赌?欠了谁的钱?数目大概多少?还有,他失踪前,除了义丰栈,还跟哪些码头上的混混有来往。记住,让陈小锣机灵点,别首接问,从那些车夫、小贩、洗衣婆子嘴里套话,这些人眼睛尖,耳朵灵。”
沈雁回接过铜板,握在手心,点了点头。“明白了。先生您这是……”
“先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陆知命摆摆手,脸上又浮起那种惯常的、略带疲惫的淡笑,“总不能稀里糊涂,就被卷进浑水里吧?卦金是收了,可收得不明不白,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这话半真半假。
沈雁回却没再多问,只是郑重地把铜板收好,转身拉开院门,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院子里又静下来。
陆知命没急着进屋,就站在那儿,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月,只有远处街口一盏煤气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夜风穿过巷子,带着晚秋的凉意,吹得他长衫下摆微微晃动。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枚银元,对着油灯看了看。袁大头侧面的人像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一块钱,不算少,够他好几天的嚼谷。何氏拿出这笔钱时,手指捏得发白,显然也不宽裕。
这钱,买的是她一时心安,还是买我陆知命闭嘴?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算命先生不信命》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2章 卦金与良心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