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两只老狐狸
沪宁铁路上的专列,在凌晨三点离开了上海北站。
不是上次来时的那种豪华专列。是一节挂在普通货运列车尾部的老式客运车厢。车厢里的座椅靠背上打着补丁,窗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车顶的灯泡只亮了一半,另一半闪了两下就灭了。
但己经足够好了。
林砚和郑耀先面对面坐在车厢的后排。中间摆着一只军绿色的铁皮弹药箱,箱盖上放着两杯从站台小贩那里买的冷茶和半包揉皱的三炮台。
赵简之缩在前面三排的座位上,肩膀上的枪伤被宋孝安用从饭店浴室翻出来的碘酒和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己经不怎么流血了。他裹着一件宫庶给他的灰夹克,靠着车窗睡着了。
宫庶坐在车厢的门口,屁股底下垫着一只翻过来的水桶。他的勃朗宁搁在膝盖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但林砚知道,他一首在听着车厢外的动静。
这个人的警觉性,是骨子里带的。
宋孝安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包,后背靠着铁皮墙壁。他的眼镜歪了一条腿,被他用一根棉线绑着凑合戴。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铁轨在脚下有节奏地哐当哐当响着。窗外的田野在黑暗中飞速后退。远处偶尔闪过一盏孤零零的灯火,像是旷野中一双沉默的眼。
郑耀先拿起半包三炮台,抽出一支,凑到嘴边。他摸了两遍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宫庶从车厢门口把自己的打火机弹了过来。啪地一声落在弹药箱上。
郑耀先接过来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上海站的事,怎么交差?”
“实话说。”林砚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孙嘉瑞通敌卖国,我们奉命调查,查实后就地击毙。查扣的赃款全数上缴。”
“名册呢?”
“什么名册?”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
林砚的表情和在码头上的时候一样。平静、坦然,一丝破绽都没有。
郑耀先嘴角抽了一下,没再问。他低下头,把烟灰弹到了弹药箱的铁皮上。灰白色的烟灰在金属表面上散成了一小片薄云。
“赃款。”他忽然说,“你从孙嘉瑞的饭店保险柜里搬出来的那几箱小黄鱼,加上他送我们的见面礼。一共多少?”
“三百二十七根。外加一些碎银和法币。”
“全上缴?”
“半根不留。”
郑耀先笑了。那种笑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痛快。
“二哥。你这是把孙嘉瑞的私房钱,包装成了一块投名状。”
“投名状太难听了。”林砚也笑了,“叫诚意。”
“诚意。”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戴老板吃了这份诚意,他还会怀疑咱们吗?”
“怀疑不怀疑,到了南京就知道。”
列车在黎明前最黑的时段穿过了常州站。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信号灯在轨道尽头闪着红光。
林砚侧过身子,从弹药箱底下抽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用蜡封过了,蜡上压着一个极小的梅花印记。
那是他在离开饭店前从房间天花板的吊灯底座里取出来的。
是程真儿的第二次盲发。
在上海的这些天里,程真儿一共发了两次信号。第一次是那127组密码。第二次,就是这个。
林砚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第二次信号是在虹口俱乐部行动当天的下午发出的。他当时来不及处理。现在,在回南京的车上,他终于有机会拆开看了。
但他不能在车上看。
因为郑耀先就坐在对面。
他把信封塞回了弹药箱底下。
等回了南京再说。
清晨七点二十分。
列车驶入了南京下关站。站台上有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在等。林砚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他们是军统本部的侍卫官,专门负责戴笠的行程安排和贵宾接待。
戴笠来了。
不是在本部等他们。是亲自到车站来接。
这意味着要么他非常满意,要么他有话要当面说。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停在站台旁边的贵宾通道里。车门打开,戴笠从后座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浅色的礼帽。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像一面没有裂缝的墙。
“二爷。六子。”
他冲两个人点了点头。没有握手,没有拍肩膀。
“上车。回公馆说话。”
戴公馆。书房。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红木方桌旁。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三只瓷杯和一碟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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