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夫子庙的雨夜密会，二爷的越权调令

十月初八，南京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下午三点开始落，劈头盖脸地砸在特务处大院的青砖地上，溅起一层细密的水雾。排水沟来不及泄洪，院子里很快积了半寸深的浑水。

林砚站在二队办公楼的走廊里，端着一杯泡得发白的浓茶，看着院子里的雨幕。

他在等一个人出门。

西点十分，一队的宿舍楼侧门开了。郑耀先撑了一把黑布伞，穿着便装，脚步很快地朝大院后门走去。他没走正门，没叫车，甚至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林砚喝了一口茶。

凉的。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进了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盖着二队公章的内务审查令。这份审查令三天前就拟好了，上面写的是“清查近期外围人员出入台账及车辆登记违规项目”。

措辞极其官僚，极其无聊，极其没有针对性。

但就是这种没有针对性的东西，用起来最方便。

林砚拿着审查令走出办公楼，喊了两个二队的人跟上。

大院后门外面的巷子里，停着三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这三辆车，林砚上个月就注意到了。它们挂着不同的牌照，分属三家不同的商号，但每天都停在同一个位置，驾驶员都是那种穿长衫、面相精明的中年人。

中统的暗桩。高占龙的眼线。

其中一辆车的驾驶员正趴在方向盘上打瞌睡，另外两辆的人在车里抽烟。大雨天，他们显然没料到郑耀先会在这种天气出门。

但郑耀先出去了。

如果这三辆车跟上去，郑耀先今晚去夫子庙见程真儿的事，明天一早就会摆在高占龙的桌上。

林砚走到最近的那辆车前，弯腰敲了敲车窗。

驾驶员摇下车窗，一脸警惕。

“特务处行动二队，内务审查。”林砚把审查令亮了一下，语气公事公办，“你的车辆停放手续和外围通行证，拿出来。”

“长官，我是正经商号的司机，不归……”

“归不归我管，你停在我们特务处后门，就归我管。”林砚打断他，扭头对身后的人说，“把三辆车的驾驶员全部带到政审室，逐一核实身份和通行来源。车别动，等查完再说。”

三个驾驶员被淋着大雨从车里拽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们想反抗，但面对的是特务处二队拿着公章的审查令，在这片地界上，没有人敢当面硬顶。

政审室的门关上之后，林砚并没有急着问他们的身份。

他让人给三个人各送了一杯热茶，然后自己坐在对面，翻开一本厚厚的台账，慢条斯理地一页一页看。

这种审讯手法，在军统内部叫“冷泡”。不打不骂不问，就是让你坐着，耗你的耐心，等你自己绷不住。

林砚翻了二十多分钟的账本之后，终于抬起头，看着坐在最左边的那个驾驶员。

“你叫什么？”

“马三水。”

“马三水。”林砚重复了一遍，把名字写在纸上，“你们商号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大单子？运货的、接人的、帮人办事的？”

马三水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就是正经的布匹生意。”

“布匹生意。”林砚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城南最近来了一批外地人，青帮的，操着苏北口音，有人见过他们在城隍庙一带转悠。你们做生意的，有没有听说过？”

这个问题看似随口一问，但三个驾驶员的反应出卖了他们。

坐在中间的那个人，脊背僵了一瞬。

林砚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继续翻了几页台账，又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没什么大问题。你们可以走了，下次停车注意规矩。”

三个人如蒙大赦，淋着雨跑回了车上。

但他们发动引擎的时候才发现，郑耀先早就不知去向了。

夫子庙。秦淮河上。

雨打在画舫的油布篷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盖住了河面上所有的动静。

这条画舫是郑耀先花了两块大洋临时租的，老板是个聋哑人，只管摇橹，不管船上坐的是什么人。

程真儿坐在船舱里，旗袍的下摆被雨水溅湿了一小片。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郑耀先就坐在她对面，一条腿踩在船舱的矮凳上，手里拧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瘦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跟情报无关。

程真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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