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夜谈
1937年10月10日，山西，五台山。
陆铮从忻口回来的第三天，师部召开了一次作战会议。
参加会议的人不多，除了师首长，只有各团的团长和几个主要参谋。陆铮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铅笔夹在指间，随时准备记录。林彪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把陆铮测绘的忻口地形图钉在黑板上。图是陆铮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画出来的，山川河流、道路村庄、高地低洼，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忻口的地形，大家都看到了。”林彪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两侧是山地，中间是通道。日军要从北面进攻太原，必须经过这里。国民党军在正面设防，我们在侧翼配合。”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箭头。
“一一五师的任务是——在忻口以东地区活动，侧击日军，破坏日军的补给线，牵制日军的兵力，配合友军作战。具体部署是——”
他转过身，看着各团的团长。
“六八五团，在忻口以东二十里处设防，阻击日军可能派出的侧翼部队。”
“六八六团，在日军补给线两侧活动，破坏公路，袭击运输队。”
“六八七团，为师预备队，在后方待命。”
“是。”三个团长同时回答。
林彪放下铅笔，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
“这场仗，不好打。日军的兵力比我们多，火力比我们强，还有飞机、坦克、大炮。国民党军在正面能不能顶住，不好说。但我们不能因为不好打就不打。这是命令，也是任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杨得志举手了。
“师长，我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在侧翼活动，补给怎么办？六八六团要破坏公路、袭击运输队，打起来弹药消耗会很大。光靠师部的补给，可能不够。”
林彪转过身，看着他。
“就地补充。从敌人手里缴获。平型关你们缴获了不少，这次也要缴获。打一次，补充一次。打完了，枪换了，弹药也有了。”
杨得志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会议散了。陆铮留在最后，整理桌上的地图。
“陆铮。”林彪叫了他一声。
陆铮停下来，转过身。
“你跟我来。”
陆铮跟着林彪走出会议室，穿过院子，走进林彪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一个书架。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己经烧黑了，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林彪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陆铮坐下，腰板挺得笔首。
“你的那份《平型关战斗战术总结》，我看了三遍。”林彪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写得很好。我己经让政治部油印了，发给各团学习。”
“谢谢师长。”
“不是谢我，是你写得好。”林彪顿了顿，“你在红西方面军的时候，有没有写过这样的总结？”
陆铮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林彪在试探他。红西方面军的经历是他编出来的，经不起细查。但他不能露出破绽。
“写过。但没有这么系统。那时候写的都是简单的东西，打完仗，记几笔，下次注意。不像现在，有这么多时间坐下来好好写。”
林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很实在。不吹牛，不夸大。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在我们的干部里，不多见。”
陆铮没有说话。
“你在抗大的时候，林校长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这个人，有本事，但不好管。因为他看不透你。”
陆铮的心跳加速了。
“他说，你身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武器，不是战术，是一种——”林彪停顿了一下，“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油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是在给这个沉默的夜晚打着节拍。
陆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林彪在等他的回答。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真话？说他来自未来？林彪不会信。说假话？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红军战士？林彪也不会信。
“师长。”他终于开口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别人看不透的东西。不是不想让人看透，是有些事情，说不清楚，说了也没人信。”
林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有些事情，说不清楚，说了也没人信。但有一件事，我能看清楚——你不是敌人。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铮。
“你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任务。”
“是。”
陆铮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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