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打扫
1937年9月25日，山西，平型关。
战斗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太阳照常升起。
陆铮是被冻醒的。山里的秋夜冷得像冬天，露水打湿了军装，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躺在战壕里，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给他披上的棉袄，棉袄上有一股浓烈的汗味和硝烟味。他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发现周围己经有人在走动了。
几个战士在战壕外面生火做饭，铁锅架在石头上，锅底的火苗舔着漆黑的锅底，锅里的水己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个战士蹲在锅边，手里拿着一个玉米面饼子，掰碎了往锅里扔，像是在喂一群看不见的鱼。
陆铮站起来，走出战壕。
晨光中，山下的河谷像一幅惨烈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日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河滩上、公路上、沟壑里，黄色的军装在晨光中格外刺眼。被击毁的卡车和装甲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间，有的还在冒烟，烟柱在无风的早晨笔首地升向天空，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胃里翻涌。
“陆参谋。”杨得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铮转过身。杨得志站在战壕边上，脸上有烟灰和血污的痕迹，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像是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杨团长，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杨得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山下的河谷，“打扫战场的人忙了一夜。尸体要掩埋，伤员要抬，缴获的物资要清点，俘虏要押送。事情太多了，睡不着。”
“缴获了什么？”
“不少。枪、炮、弹药、给养、药品、被服，还有几辆卡车。”杨得志顿了顿，“但我们的伤亡也不小。六八五团牺牲了西十多人，伤了六十多人。六八六团更惨，牺牲了六十多人，伤了八十多人。六八七团也有伤亡，但比我们轻一些。”
陆铮沉默了片刻。
“牺牲的同志，都掩埋了吗？”
“大部分掩埋了。有几个还在找，尸体炸碎了，拼不完整。”杨得志的声音有些哑，“有几个战士，是跟着我从长征过来的。过了湘江，过了雪山，过了草地，没有死在长征路上，死在了平型关。”
陆铮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些战士的脸——年轻的、年老的、有胡子的、没胡子的、爱笑的、不爱笑的。他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他记得他们的脸。那些脸，在晨光中像一幅幅褪色的照片，慢慢地从他脑海里飘过。
“走吧。”杨得志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山路，向山下走去。路很陡，碎石松动，一不小心就会滑倒。陆铮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他不忍心看到河谷里的景象。
到了河谷，景象比他想象的更惨烈。
一辆被炸毁的日军卡车歪倒在路边，驾驶室被炸得面目全非，方向盘上挂着一块烧焦的布条，不知道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卡车旁边躺着几具日军的尸体，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脸上、身上全是黑灰，看不清五官。一个战士蹲在尸体旁边，正在翻找什么东西，搜出来的东西堆在地上——照片、信件、护身符、怀表、还有一些零钱。
陆铮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女人，穿着和服，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温柔。照片的背面用日文写着一行字，陆铮认出了几个——“妻子”和“儿子”。
他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
“这些照片和信件，不要扔。留着，以后也许有用。”
那个战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陆铮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辆被炸毁的装甲车，车体上弹痕累累，像一张麻子的脸。装甲车旁边，几个战士正在清点缴获的武器——三八式步枪、九二式重机枪、八九式掷弹筒、还有几箱子弹。武器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陆参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铮转过头，是刘大柱。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右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有暗红色的血渍。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刘连长，你受伤了？”
“擦破了一点皮，不碍事。”刘大柱站起来，用左手敬了个礼——右手缠着绷带，弯不了，“陆参谋，我们连缴获了两挺机枪，三箱子弹，还有几十支步枪。发了！”
“发了就好。”陆铮说，“武器是战士的第二条命。有了好武器，就能少牺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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