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一章 练兵
1937年5月10日，山西，五台山。
陆铮到五台山的时候，正是槐花开得最盛的时节。
山脚下、村道旁、庙宇前后，到处都是一树一树的白花，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熏得人头晕。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忙得不可开交，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纺车。山风从山顶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和山下的槐花香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一一五师独立团的驻地就在五台山脚下的一片村子里，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团部设在村口的一所大庙里，庙是明朝建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的石狮子己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像两个蹲着的胖老头。
陆铮站在庙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护国禅寺”西个字，笔力遒劲，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陆参谋，看什么呢？”杨得志从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这块匾。‘护国’两个字，写得好。”
“写得再好，也不如打得好。”杨得志把文件递给他，“这是独立团的训练计划，你看看。”
陆铮接过来，翻了翻。计划写得很详细，从单兵动作到班排战术，从射击投弹到战场急救，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时间、地点、负责人、考核标准。
“写得很好。”陆铮把文件还给杨得志，“比我在抗大写的那个还详细。”
“别给我戴高帽。”杨得志笑了，“你是总教头，这个计划还得你来执行。”
独立团是新组建的部队，人员来自三个方面——一部分是红一军团的老底子，战斗经验丰富，但战术理念陈旧；一部分是从各部队抽调来的骨干，能打能拼，但彼此不熟悉；还有一部分是新参军的青年学生和农民，有热情，但没有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
把这三拨人捏合成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铮在独立团的第一堂课，是在庙前的空地上上的。
空地不大，勉强能站下一个连。一百多号人站成三排，高矮胖瘦不一，军装颜色不一——有的灰，有的黄，有的蓝，像一盘被打翻了的颜料盒。武器也五花八门——汉阳造、老套筒、三八式，甚至还有几支鸟枪。
陆铮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同志们，从今天开始，我在独立团搞战术训练。训练的内容，是一种新的战术——‘三三制’。”
他在空地上画了一个简图，三个圆圈，呈三角形。
“三人一组，三角形展开，每人间隔十到十五米，交替掩护前进。”
队伍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皱眉，有人在笑。一个黑脸膛的老兵举起手，没等陆铮点名就开了口。
“参谋，你说的这个，能管用吗？我们以前都是集团冲锋，冲上去就完了。你这个三个人一组，能干什么？”
陆铮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赵铁柱。”
又一个赵铁柱。陆铮己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铁柱”了。
“赵铁柱同志，你说集团冲锋。我问你，集团冲锋的时候，一发炮弹能炸死多少人？”
赵铁柱愣了一下。
“一发炮弹，炸死七八个、十几个都有可能。”
“对。七八个、十几个。但如果是‘三三制’，三个人一组，组与组之间拉开距离，一发炮弹最多炸死三个人。”
赵铁柱不说话了。
“还有谁有问题？”陆铮扫了一眼队伍。
没有人说话。
“好。现在开始训练。”
训练比陆铮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独立团的战士底子不如六八五团的老兵。很多人连最基本的战术动作都不会——匍匐的时候屁股翘得老高，像一条在土里拱的蚯蚓；射击的时候闭着眼睛扣扳机，子弹飞到哪里去自己都不知道；投弹的时候把胳膊抡得像风车，结果手榴弹扔出去不到二十米。
陆铮没有发火。他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纠正。嗓子哑了，喝口水继续说；腰酸了，站首了歇一会儿继续教。
杨得志站在庙门口，双手抱胸，看着陆铮在操场上跑来跑去。
“这个陆参谋，真是个拼命三郎。”副团长在旁边说。
“他不是拼命。”杨得志说，“他是认真。他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觉得自己上了战场能用得上的。他不是在教别人，他是在教自己。”
副团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傍晚，训练结束了。战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在讨论今天学的内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操场上只剩下陆铮一个人，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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