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播种
1937年2月1日，洛川，六八五团一营驻地。
一营的营长姓周，叫周世杰——和师部保卫科那个周世杰同名同姓，但不是一个人。这个周世杰西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有两道深深的刀疤，从左眉梢一首划到右嘴角，看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据说是长征路上跟国民党军拼刺刀留下的，那一仗他一个人捅死了三个敌人，自己被砍了两刀，但活了下来。
陆铮第一次见到周世杰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两道刀疤——他见过比这更吓人的伤——而是因为周世杰的眼神。那种眼神，只有在战场上杀过很多人、也看着很多人死过的人才有。不是凶狠，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暗流。
“你就是陆参谋？”周世杰坐在营部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己经凉了，他没有喝。
“是。周营长，从今天开始，我在一营搞战术训练。”
周世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背对着陆铮。
“陆参谋，我听说你在三营搞的那个‘三三制’，把王老虎那个刺头都搞服了。”
“王营长很支持。”
“王老虎支持的东西，不一定对。”周世杰转过身来，“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任何新东西，都要经过实战检验。训练场上练得再好，上了战场不一定管用。”
陆铮沉默了片刻。
“周营长说得对。所以我想在一营搞的不是训练，是实战化对抗。”
“实战化对抗？”
“对。不设预案，不走过场，红蓝两队真打。用空包弹，用教练弹，除了不打死人，其他都跟真的一模一样。”
周世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战士们真正学会打仗。”
周世杰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操场。操场上，一营的战士们正在训练，有的在练刺杀，有的在练投弹，有的在练队列。口号声此起彼伏，在空气中回荡。
“行。”周世杰转过身来，“我给你一个连。你随便练。练好了，全营推广。练不好——”他顿了顿，“你就回你的师部去。”
“好。”
陆铮从一营营部出来，走在回三连驻地的路上。黄土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田埂上长着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有几个老乡在挖地，锄头一起一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周世杰和王老虎不一样。王老虎是那种“你行你就上”的人，只要你证明了自己，他就会服你。周世杰是那种“你说得好听，但我不信”的人，你证明一次不够，要证明两次、三次、无数次，他才会慢慢相信你。
这种人不好对付，但一旦你赢得了他的信任，他会比任何人都坚定地支持你。
陆铮加快了脚步。他要回三连驻地，把今天的教学安排再细化一遍。
下午，陆铮在一营西连开始了第一堂课。
西连连长姓韩，叫韩大柱——又一个“大柱”，陆铮己经见过三个“大柱”了：刘大柱、刘大柱的弟弟也叫刘大柱、现在又来了一个韩大柱。陕北人起名字，好像特别喜欢“柱”这个字，大概是希望儿子像柱子一样结实、顶天立地。
韩大柱比刘大柱年轻一些，二十五六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说话瓮声瓮气的，像闷雷滚过山谷。他对陆铮的态度很客气，但陆铮能感觉到那种客气背后的距离感——不是抵触，而是观望。他在看，看这个从师部来的年轻参谋到底有什么本事。
“同志们，今天给大家讲一种新的战术——‘三三制’。”陆铮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三人一组，三角形展开，每人间隔十到十五米，交替掩护前进。”
战士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在小声说“又来了个学院派”，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韩大柱站在队伍边上，双臂抱胸，不说话，也不制止战士们的议论。
陆铮没有生气。他知道，这些老兵见过太多的“新战术”了——上面来一个人，讲一套新东西，讲完就走了，留下的是一堆半生不熟的训练和一肚子怨气的战士。他们不相信他，不是因为他们顽固，而是因为他们被骗过太多次。
“我知道你们不信。”陆铮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关系。我今天不讲课，我给大家做一次演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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