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尘埃
1936年12月24日，保安，抗大。
审讯李铁柱的工作从凌晨就开始了。
陆铮没有参与。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审讯——他擅长的是战斗、是训练、是在黑暗中找到敌人的踪迹，而不是坐在灯下撬开一个人的嘴。那是保卫科的事，是专业的人做的事。他只是一个教战术的教员。
但他睡不着。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一个人走到操场上。雪己经开始化了，不是融化，而是升华——陕北的冬天太干，雪不变成水，首接变成水蒸气，一点一点地消失。地上的雪变薄了，露出了下面灰黄色的土地，像是大地在一层一层地脱皮。
操场上没有人。学员们昨晚折腾了一夜，都在补觉。哨兵换了一班又一班，脸上的疲惫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但眼睛还是亮的。
陆铮在操场上走了几圈，活动了一下身体。右肋的骨裂己经不怎么疼了，但跑步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隐隐的酸胀感，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游走。沈秋宁说过，骨裂至少要养一个月，但他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敌人不会等他养好了再来。
“教员。”小石头从窑洞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喝粥，今天粥里放了红枣，甜得很。”
陆铮接过碗，喝了一口。红枣粥，甜丝丝的，确实比平时的小米粥好喝。但他没有心情品味，三口两口喝完，把碗还给小石头。
“小石头，你去军械所一趟，帮我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92式的子弹。我问过了，军械所里有几种手枪弹，可能有能用的。”
小石头点了点头，端着两个碗跑回了窑洞，放下碗，又跑出来，向军械所的方向跑去。
陆铮站在操场上，看着小石头的背影消失在窑洞区里。
军械所。李铁柱工作了一年多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多少武器、多少弹药、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许只有李铁柱自己知道。
上午，审讯结果出来了。
方干事拿着一沓纸，走进陆铮的窑洞里，脸色很复杂——不是高兴，不是沉重，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李铁柱全招了。”方干事把那沓纸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陆铮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李铁柱，二十五岁，河南洛阳人。三三年被日军特务机关收买，三五年随红军长征到达陕北，被安插进抗大军械所。他的任务是——收集抗大的情报，包括人员名单、课程安排、布防情况，以及高级干部的动向。
他的上线是山口，那个昨晚被击毙的日军指挥官。他的下线是孙德胜——不是孙德胜本人，而是孙德胜这个身份。孙德胜死了之后，他用孙德胜的档案和介绍信，让另一个人冒充孙德胜潜入抗大。
那个人就是他们抓住的“孙德胜”——真名叫马三，河北人，也是日军特务机关的人。
陆铮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最后一页上写着几个字：“铁匠”网络——陕北分布图。
下面画了一张简单的草图，标注了几个地点：保安、延安、瓦窑堡、绥德。每个地点下面都有几个代号，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还是空白。
保安下面的代号最多——“铁匠”“木匠”“石匠”——三个代号，铁匠是李铁柱，木匠和石匠是谁，李铁柱不知道。
“木匠和石匠，也是刘文网络的人？”陆铮问。
“应该是。但李铁柱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单线联系，他只跟山口联系，山口死了，他就成了断线的风筝。”方干事顿了顿，“不过，他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木匠在延安。石匠在瓦窑堡。具体的他不知道了。”
延安。瓦窑堡。
陆铮把那张草图折起来，放进口袋。
“这件事，报告校长了吗？”
“报告了。校长己经向中央汇报了，中央会通知延安和瓦窑堡的保卫部门，让他们排查。”
陆铮点了点头。
“李铁柱怎么处理？”
“保卫科还在审。审完了，该枪毙枪毙，该关关。”方干事叹了口气，“他才二十五岁，比我还小两岁。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陆铮没有回答。
下午，陆铮去看了沈秋宁。
伤员窑洞里，刘大柱己经能坐起来了，右臂的绷带拆了，换成了一个小夹板。他坐在炕沿上，用左手端着碗喝粥，喝得满嘴都是，像个小孩子。
“教员！”看到陆铮进来，刘大柱咧嘴笑了，“你看，我能用左手吃饭了！”
“不错。”陆铮点了点头，“右手不能打枪，左手能不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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