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炮声渐渐稀了,不是鬼子打不动,是国军撤得差不多了。浮桥上最后一批士兵正在过江,脚步声在木板上咚咚响,像一面鼓在敲,敲一下,远一点,敲一下,远一点,敲到最后听不见了。防空炮阵地上的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手搭在炮管上,炮管烫得能煎鸡蛋,他们的手也烫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松开。鬼子的快艇还在远处游弋,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又不敢靠近的鲨鱼,在江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始终不敢进入射程。浮桥在他们眼皮底下送走了最后一批国军,桥面上的木板被拆下来,一根一根地码在岸边。浮桥断了,桥头这边的国军再也过不去了。
吴梦蹲在挹江门的城墙根下,举着望远镜看着江面,看了很久,放下望远镜。“炸桥。”
工兵按下了起爆器。轰——轰——轰——浮桥从中间断裂,木板和钢索被炸得飞上天,落进江水里,溅起一排水花。鬼子的快艇终于敢靠近了,在浮桥的残骸周围转了几圈,打捞起几块木板,调头回去了。
吴梦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人。一万五千人,不是从宝山、从上海跟着她撤下来的,就是南京城里自愿加入她队伍的。跑了十几天的仗,打了十几天的仗,死了几千人,就剩这些了。他们蹲在城墙根下,蹲在废墟里,蹲在弹坑边。武器在手里攥着,有的抱着枪,有的攥着手榴弹。看着吴梦,等着吴梦,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
“进城。打巷战。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打,一条街一条街地打。他们占领南京,我们就让他们永远忘不了南京。”
吴梦从挹江门的城墙根下站起来,端着中华步枪走进了南京城。一万五千人跟在她后面,踏着碎砖、瓦砾和尚未凝固的血迹向城中心的方向推进。特种兵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或己经打开保险的手枪,占领了每一条街道的路口、每一栋高楼的制高点、每一座废墟的射击位置。
中华门的废墟比城墙外更可怕。不是炮火炸的,是巷战打的。一栋楼一栋楼地炸,一条街一条街地烧。墙塌了,房倒了,路断了,到处是碎砖、瓦砾、烧焦的木头和扭曲的钢筋。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恶心气味,让人想吐但吐不出来。
鬼子的坦克从南边开过来,履带碾过碎砖,碾过瓦砾,碾过那些被炸死的国军士兵的尸体。车长从炮塔里探出头,举着望远镜朝西周张望——街道是空的,废墟是空的,窗户也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但他不敢往前开,首觉告诉他这里不对劲,很不对劲。
反坦克地雷炸了。反坦克地雷埋在废墟下面,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碎砖,坦克碾上去,压在压爪上,撞针击发雷管,雷管引爆炸药。轰——坦克的履带被炸断,车体猛地一震,歪倒在废墟里,炮塔里的人被震得七荤八素。车长从炮塔里爬出来往外跳,还没落地就被一颗子弹击穿了胸口,侧翼的特种兵用雷霆狙击步枪打的,一枪毙命,连哼都没哼一声。
坦克后面的步兵失去了掩护,暴露在两翼的交叉火力下。轻机枪和重机枪从两侧的废墟中同时开火,子弹像两把镰刀从左右两个方向割过去,步兵一片一片地倒下去。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掉头往回跑,有人躲在坦克后面瑟瑟发抖。坦克己经炸毁了,躲在后面也没用。子弹从侧面打过来穿过坦克底盘下面的空隙击中他们的腿,有人抱着腿惨叫,有人拖着伤腿爬,往后爬,爬出这片地狱。
吴梦蹲在废墟的最高处,手里举着步枪,枪口对着巷口的方向,还不急着开枪。她的任务是观察,是判断,是指挥,不是当一个普通的兵。她要看到全局,每一分钟都清楚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发生了什么事。
“王德柱,带你的人从左边迂回,截断鬼子的退路。”王德柱在破墙后面露了一下头,朝吴梦比了个手势,带着几十个人从左边摸过去了。李铁头趴在瓦砾堆上,雷霆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套住了一个鬼子军官。军官站在街对面一个被炸塌的楼房里,举着望远镜朝这边张望,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己经被十字线套住了。李铁头扣动扳机,军官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望远镜飞出去,掉在瓦砾堆里,镜片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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