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的卡车驶入南京城时,天己经黑透了。两万人的队伍在夜色中穿行,脚步声沉重而杂乱,像一条看不见首尾的长龙在街道上蠕动。城里的路灯大部分己经不亮了,只有零星几盏还勉强发出昏黄的光,照着那些从窗户里探出来的、惊惶不安的脸。老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这支从上海撤下来的队伍从面前走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口号。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失望,是麻木。被炸怕了,被逃怕了。
吴梦把队伍安置在城南一片废弃的仓库和厂房里。地方很大,是刘文辉提前准备好的。仓库里有从佘山运来的武器弹药,一箱一箱码得像小山。中华半自动步枪、中华重机枪、捷克式轻机枪、迫击炮、手榴弹、地雷,还有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和九二式重机枪。李铁头蹲在仓库门口,把那些打散了的湘军和东北军士兵一个一个叫过来,从箱子里取出一支崭新的中华半自动步枪,塞进他们手里。
“这是半自动的,扣一次扳机打一发,不用拉枪栓。子弹和毛瑟通用,打完就退弹匣,装上新弹匣接着打。会用吗?”李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但他的手上动作很快,拆开一支步枪,把零件一个一个地摆在地上,装回去,再拆开,再装回去。湘军的士兵们围在他身边,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手在发抖。
一个十八九岁的湘军小兵接过他递来的步枪,手抖得握不住。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在上海打了三个月,用的是一支膛线都快磨平了的汉阳造,打一枪拉一下枪栓,拉慢了命就没了。现在他手里这支枪,不用拉枪栓,手指扣一下就能打一发。他蹲下来把枪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零件,又装了回去。动作生涩,但很认真。
杨小娥带着女兵们在仓库的另一头发放中华重机枪,把一箱箱子弹从仓库深处搬出来。重机枪太重,几个人抬着放到地上,架好,装弹。一个东北军的老兵蹲在重机枪旁边,手指在枪身上摸了摸,从枪管摸到机匣,从机匣摸到枪托。他打了十几年仗,从东北打到关内,从关内打到上海,从上海打到南京。用过辽十三式,用过三八式,用过捷克式,从没用过这样的枪。他抬起头看着杨小娥,眼眶红了。
吴梦没有在仓库停留。她从仓库出来,跳上一辆卡车,发动引擎,朝下关码头开去。
码头上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几十盏大功率灯泡把整片码头区域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刘文辉站在栈桥边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音己经哑了,但他还在喊。“排好队!老人孩子先上!年轻人往后站!每个人都有船!都能走!”
老百姓们排着长队,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缓慢移动。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从下关码头撤离的人,几乎都是吴梦从上海带回来的,从炮火中、从尸体堆里、从死亡线上抢出来的。刘文辉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两条腿还站得住,两只手还能拿东西,一张嘴还能喊话。
郑淑琴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手里拿着笔,在一个大本子上记着什么。看到吴梦从阴影里走过来,她连忙站起来,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团长。”她的声音在发抖。吴梦快步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你们做得很好。南京城里还有多少人没撤?”
刘文辉走过来,站在吴梦面前。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十万。从上海撤下来的,从苏州撤下来的,从无锡撤下来的,从常州撤下来的,从镇江撤下来的。都挤在下关这一带。船不够,地方不够,粮食不够,药品不够。但我们还在撤,一天几千人,能撤多少是多少。”
吴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听我说,鬼子很快就会打到南京城下。从上海撤下来的那些船,从镇江撤下来的那些船,不用再往重庆送了。太远,来不及。把老百姓送到江北,送到安全的地方就回来。只要船在,就能一趟一趟地运。运完老百姓,你们也撤,撤到江对面,撤到安全的地方,撤到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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