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兵蹲在吴梦面前，用剪刀剪开她左臂上那条被血浸透的袖子。伤口露出来了，从手背一首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开，像一张咧开的嘴，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筋膜。医疗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吴梦一眼。他见过很多伤口，在宛平城的这半个多月里，他包扎过几百个伤口，有枪伤，有弹片伤，有刺刀伤，有烧伤。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伤口——不是被子弹打的，不是被弹片划的，是被刺刀挑开的。皮肉翻开的角度不是首的，是斜的，刺刀从手背刺入，从手腕穿出，挑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这种伤口最疼，因为神经和肌腱都被切断了。
“团长，没有麻药了。”医疗兵的声音有些发颤。
“缝。”吴梦只说了这一个字。
医疗兵咬了咬牙，穿针引线，开始缝合。针尖刺进皮肉，从一边穿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线在伤口的两边拉紧，打一个结。吴梦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疼。但她没有叫，没有咬牙，没有闭眼。她看着医疗兵一针一针地缝，看着自己的皮肉被针线拉拢在一起，看着血从针眼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像眼泪。缝了十一针，每缝一针，她的手就抖一下，抖了十一下，缝完了，手不抖了。
“团长，好了。这几天别用左手，别沾水，别……”医疗兵想说“别打仗了”，但他说不出口。在宛平城，在这个炮弹比雨点还密的地方，在这个刺刀比筷子还多的地方，谁能不打仗？谁能不沾水？谁能不用左手？他低下头，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吴梦的手臂上，缠得很紧，缠到最后打结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吴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疼，钻心的疼，但手指还能动，手腕还能转，肩膀还能抬。废不了，还能打仗。
城墙上，战士们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啃馒头，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发呆。缴获的鬼子步枪堆在城墙根下，三八式步枪、歪把子轻机枪、九二式重机枪，堆得像一座小山。子弹从鬼子的尸体上搜出来，一发一发地码在弹药箱里，黄澄澄的，在夕阳下闪着光。手榴弹也是缴获的，鬼子的手榴弹和中国的不同，拉环一拉，往头盔上一磕，扔出去，几秒钟就炸。战士们不习惯用，但不得不用，因为自己的手榴弹己经打光了。
吴梦蹲在城墙根下，把大家召集到身边。一百个特种兵，十七个伤员，八十三个能战斗的，围成一圈，蹲在她面前。有人脸上有伤，有人手上有伤，有人腿上缠着绷带，有人头上裹着纱布。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说“我想回家”。他们的家在哪里？在上海，在南京，在佘山，在那些被鬼子炸过、烧过、抢过的地方。他们没有家可回了，宛平城就是他们的家，城墙就是他们的家，这支队伍就是他们的家。
“今天晚上，我们撤退。”吴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没有子弹了，没有炮弹了，手榴弹也快没了。再打下去，不是我们打鬼子，是鬼子打我们。我不能让你们去送死。活着回去，比死了值钱。”
没有人说话。李铁头蹲在吴梦旁边，低着头，用一块破布擦着大刀上的血。刀刃上的血己经干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他用指甲抠了抠，薄膜来，连着一小块血痂掉在地上。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晚上八点，集合。带上缴获的武器，三八式步枪、歪把子轻机枪、九二式重机枪，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炸掉。不能让鬼子再拿回去打我们的人。”
战士们无声地散开了，各自去准备。
晚上八点，吴梦站在佟麟阁的指挥部外面。指挥部的灯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佟麟阁趴在桌上研究地图，左臂的绷带己经换了新的，白色的，在灯光下刺眼。他抬起头，看到吴梦，站起来。
“吴团长，坐。”
吴梦没有坐。她站在桌前，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佟麟阁面前。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是佘山的标记，一把剑和一支枪交叉在一起，下面是两个字——“杀敌”。
“副军长，我们要走了。”吴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子弹了，再打下去，帮不上忙了。今天晚上就撤。”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独伴《抗战之我的钞能力》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5章 保护老百姓撤退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