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平城的战斗打到第五天,吴梦的迫击炮弹见底了。七月二十日傍晚,她蹲在城墙根下,把最后一个弹药箱打开,里面只剩六发炮弹了。六发,打不了几轮。手榴弹也快没了,每个人腰间挂着两三枚,像几颗干瘪的果子,挂在秋天的树枝上,风一吹就掉。雷霆狙击步枪的子弹也所剩无几,中华步枪的子弹也撑不过明天。没有弹药,再好的枪也是烧火棍,再好的炮手也是摆设。吴梦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飞速地转着,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嗡嗡地响,烫得吓人。
她想起了方志远几天前发来的那封电报。电报上说,上海的德国人愿意帮忙,可以往北平运送一批弹药,包括迫击炮弹、手榴弹、雷霆弹和中华步枪弹。但弹药只能运到北平城内的德国洋行,从洋行到宛平城,这一段路需要她自己想办法。她当时没有回复,因为那时候弹药还够用,她不想分散精力去处理后勤的事。现在弹药快没了,她必须想办法了。
“栓子。”吴梦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小栓子蹲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在擦枪。他把中华步枪拆成零件,用沾了枪油的布条一个一个地擦,擦完一个装一个,动作又快又稳。听到吴梦叫他,他放下手里的零件,站起来,走到吴梦面前。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红红的,像一只熬了好几夜没睡的兔子。五天了,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合眼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枪声惊醒,然后继续打,继续跑,继续搬弹药。跟在他身边的西个二十九军战士,己经牺牲了两个。一个被鬼子的狙击手打中了额头,当场就没了;另一个被炮弹弹片划开了喉咙,血喷了一地,捂都捂不住。小栓子亲手把他们背下了城墙,放在城内的临时停尸处,盖上了白布。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团长。”小栓子的声音也哑了,但很稳,像一根被压弯了但还没断的竹子。
吴梦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是上海德国洋行的标记。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电报是方志远发来的,上面写着德国人在北平的洋行地址、联系人姓名和接头暗号。她把信和电报一起递给小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栓子,你进城。去这个地址,找这个人。把信交给他,他看了信就会给你装车。迫击炮弹、手榴弹、雷霆弹、中华步枪弹,方志远己经从上海发货了,东西都在德国人的仓库里。你开着我们的卡车去,三辆都开去,能装多少装多少。快去快回。”
小栓子接过信和电报,看了一眼,折好,贴身放进口袋里。他蹲下来,把中华步枪重新组装好,推弹上膛,关上保险,背在背上。又把雷霆狙击步枪检查了一遍,瞄准镜的镜片擦干净了,弹匣压满了,也背在背上。腰间的手榴弹袋空了,他在地上捡了几枚从牺牲的战士身上掉下来的手榴弹,塞进口袋里。
“团长,我走了。”
吴梦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被硝烟熏黑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血丝和那团不肯熄灭的光。她伸出手,用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掌,拍了拍小栓子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活着回来。”
小栓子点了点头。他转身下了城墙,两个二十九军的战士跟在后面。三个人弯着腰,在弹坑和瓦砾之间快速穿行,像三只被惊动的兔子。三辆卡车停在城内的一条没有被炸毁的街道上,车身上落满了灰尘和碎砖,但发动机还能用,油箱里还有油。小栓子跳上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座,发动引擎,两个战士跳上后面两辆,三辆车排成一列,朝北平城的方向驶去。
宛平城到北平城不远,开车不到半个小时。但路不好走,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和撤退的散兵,卡车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喇叭按得震天响,人也散不开。小栓子从车窗探出头,看到路边的老百姓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抱着孩子、扶着老人,脸上有恐惧,有迷茫,有一种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无助。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他和母亲也是这样走在逃难的路上,也是这样背着包袱、挑着担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路上,以为姐姐和父亲己经死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他没有死,姐姐也没有死,母亲在佘山,他在宛平城。他活着,还能杀鬼子。这就够了。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独伴《抗战之我的钞能力》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2章 购买迫击炮弹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