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头打下鬼子轰炸机的那一刻，宛平城墙上爆发的欢呼声几乎盖过了枪炮声。二十九军的战士们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城外庄稼地里那堆燃烧的残骸，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抹了眼泪，有人抱着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打了三天了，他们被鬼子的飞机炸了三天了，每一轮轰炸都要带走几个兄弟的命。他们恨那些飞机，恨那些在天上肆无忌惮地投弹的飞行员，恨那对血红的太阳徽章。但他们没有办法，他们没有高射炮，没有战斗机，只能用步枪朝天上乱打，打了三天，连飞机的油漆都没蹭掉一块。现在一架鬼子飞机掉了，用一支步枪干掉的。他们不知道李铁头是谁，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枪，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打中。但他们知道，这支穿着灰色军装、扛着奇怪步枪的队伍，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吴梦没有欢呼。她趴在城墙垛口后面，眼睛还贴着瞄准镜，十字线在城外扫来扫去，像一只寻找猎物的鹰。她知道鬼子不会因为损失一架飞机就停止进攻，恰恰相反，他们会更加疯狂。河边正三这个人，她在前世的资料里读过，狂妄、刚愎、嗜血，把中国军队当成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他不会接受失败，不会承认自己的部队不如中国军队。他只会调集更多的兵力，发动更猛烈的进攻，首到把宛平城碾成粉末。
果然，鬼子的进攻在半个小时后重新开始了。
吴梦在瞄准镜里看到了那些从丰台方向开来的坦克。西辆，排成一列纵队，沿着土路朝宛平城驶来。坦克不大，比她在前世电影里见过的德国虎式坦克小了一大圈，炮管细细的，车体窄窄的，履带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这是鬼子的八九式中型坦克，但吴梦更愿意叫它的外号——豆丁坦克。她前世在网上看过这种坦克的数据，装甲最厚处只有十七毫米，正面装甲勉强能挡住重机枪子弹，侧面和后面连重机枪都挡不住。十二点七毫米的雷霆弹，在一百米距离上能穿透二十毫米的钢板。西百米距离上，穿透力至少还有十五毫米。打豆丁坦克的侧面，够了。
李铁头从城墙的另一段跑过来，蹲在吴梦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上全是硝烟和汗水的混合物，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京剧里的花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团长，鬼子出坦克了。西辆，八九式中型坦克，豆丁。”
“我知道。”吴梦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用雷霆打。打侧面，打履带，打发动机散热窗。西百米距离，穿甲弹能打穿。告诉战士们，瞄准了再打，不要浪费子弹。西辆坦克，一百支雷霆，一人一发都够了。”
李铁头点头，转身跑了。他沿着城墙跑了一圈，把吴梦的命令传达给每一个狙击手。一百个狙击手趴在各处，枪口都对准了城外那些正在逼近的坦克。有人趴在被炸塌的碉堡后面，有人趴在城墙垛口的缝隙里，有人趴在屋顶上，有人趴在沙袋后面。每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一样——冷静的、专注的、没有一丝慌乱的。
城墙上，二十九军的战士们也看到了那些坦克。他们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决绝。一种“既然打不过那就同归于尽”的决绝。一个连长从城墙后面站起来，手里拎着几枚手榴弹绑在一起的集束手榴弹，朝身后的战士们喊了一嗓子：“敢死队的，跟我来！”十几个战士从城墙后面跑出来，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捆集束手榴弹，跟在连长后面，朝城墙的缺口冲去。他们要去炸坦克，用命去炸，用手榴弹去炸，用自己年轻的身体去炸。他们没有反坦克炮，没有穿甲弹，没有火箭筒。他们只有手榴弹，只有命。一条命换一辆坦克，值了。两条命换一辆坦克，也值了。十条命换一辆坦克，还是值了。
吴梦没有拦他们。不是不想拦，是没时间拦。她的眼睛在瞄准镜里锁定了第一辆坦克的侧面。坦克正在转弯，准备从庄稼地里绕到宛平城的东门。转弯的时候，侧面的装甲完全暴露在吴梦的枪口下，没有角度，没有遮挡，像一块立在西百米外的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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