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夏夜闷得像一口扣在头上的锅。没有风,没有星星,连空气都是黏的,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揭不下来。吴梦躺在老百姓家的土炕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她己经这样躺了两个小时了,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忘在炕上的尸体。但她没有睡着。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明天就是七月七日了。
她翻身坐起来,摸黑穿上了鞋。动作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旁边的李铁头在黑暗中没有出声,但他知道吴梦起来了,因为他听到了那声几乎听不到的叹息。他也起来了。两个人摸黑走出了房间,站在院子里。天还是黑的,东边没有一丝亮光。远处的城墙上,隐约能看到哨兵的身影在晃动。再远处,是宛平城的方向,是卢沟桥的方向,是那个即将被炮火点燃的地方。
“团长,你确定是今天?”李铁头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吴梦能听到。
“确定。”
吴梦没有解释她为什么确定。她不能告诉李铁头,她是从历史书上看到这个日期的。她不能说“我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因为我在七十年后读过关于今天的每一份档案、每一篇回忆录、每一张照片”。她只能说“我确定”,然后李铁头就会信。他不需要理由,他只需要她的判断。
院子里,一百个战士己经醒了。没有人叫他们,没有人吹哨,没有人拍门。他们自己醒了,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比任何闹钟都精准的开关。他们叠好被子,把被褥整整齐齐地码在炕角,穿上军装,系好腰带,背上背包,检查武器,把子弹一发一发地压进弹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一百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行动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
吴梦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在黑暗中忙碌的身影。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知道每一张脸长什么样。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特长、性格。她记得谁枪法最好,谁跑得最快,谁胆子最大,谁最细心。她记得谁在训练中受过伤,谁在演习中犯过错,谁在夜间射击时打了满环,谁在负重越野时晕倒过。她记得他们每一个人,因为她把他们从上海、从南京、从全国各地带到了佘山,从平民变成了战士。现在她要把他们带上战场了。她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回来。
“出发。”
一百个人无声地走出了院子,沿着城墙根向南苑机场的方向走去。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己经开始泛白了,不是光,是比黑暗稍微淡一点的灰。南苑机场在北平城南,从那里出城最近,路也最好走。吴梦选择南苑机场,不是因为近,是因为她前世在一份档案里看过,七月七日的凌晨,南苑机场的守军换防时间是早上六点,六点之前是防卫最松懈的时候。她要在六点之前出城,要在鬼子开始演习之前进入伏击位置。
出城很顺利。守城的士兵看了吴梦递过去的证件,挥了挥手,放行了。证件是老沈在上海办的,花了不少钱,但在这种时候,钱比证件管用。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没有公路,只有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吴梦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拿手电筒,天上的月亮只有一弯,光线暗得几乎照不清路。但她不需要光,这条路她在地图上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弯、每一个坡、每一棵树的位置,她都记在脑子里。她在黑暗中走着,步伐稳定,方向准确,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导航仪。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开始亮了。不是大亮,是那种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的亮。远处的山影从黑暗中浮出来,先是一道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幅完整的、灰蓝色的剪影。卢沟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桥上的石狮子在朦胧的光线中像一个个蹲伏的怪兽。桥下的永定河水在缓缓流淌,无声无息,像一条黑色的缎带。铁路桥在卢沟桥的北边,铁轨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两条平行的、没有尽头的线。
吴梦在卢沟桥以东的一片小树林里停下了脚步。树林不大,但足够隐蔽,树冠茂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树林的西边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是卢沟桥和宛平城。开阔地的北边是铁路桥,铁路桥的北边是一片庄稼地,庄稼地的北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的北边是一片更密的树林。吴梦在地图上标注过这片区域无数次了,每一棵树的位置她都能背出来。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独伴《抗战之我的钞能力》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8章 宛平城外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