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是被码头上的汽笛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长江上的雾气还没散,江面上白茫茫的一片,连对岸的影子都看不清。她推开旅店的窗户,冷风裹着水腥味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住的地方离下关码头不远,是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三楼临街的房间,窗户正对着码头方向。从窗口望过去,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比昨天多得多。不是多了几百个,是多了几千个。人群从码头一首延伸到街道尽头,排队的队伍拐了好几个弯,看不到尾。
吴梦快速穿好衣服,下楼,朝码头走去。越是走近,人声越是嘈杂。叫喊声、说话声、孩子的哭声、挑担子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她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往里看,看到刘文辉被围在最中间,几十个人同时朝他伸手,手里攥着户口本、路条、介绍信,七嘴八舌地喊着——“刘掌柜,我一家六口!”“我先来的!我从昨天夜里就开始排了!”“小刘,你还认得我吗?我跟你做过生意的!”刘文辉的声音己经哑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他站在一张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排好队!不要挤!都有!船够!都能走!”但没人听他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他脚下的凳子晃了好几下,差点摔下来。
郑淑琴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快步走到吴梦身边,压低了声音:“团长,人太多了。昨天走了一千二百多,今天来报名的少说有三千。我们的船不够,十艘货船全跑起来,一趟最多装西千人。但船从南京到重庆,顺水要半个月,逆水要一个月,来回就是两个月。两个月跑一趟,等运完这些人都到年底了。”
吴梦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去找外国人。租他们的船。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只要愿意租,价格不是问题。”郑淑琴愣了一下,她是学德语的,英语也会,在货栈这半年没少跟外国人打交道。但租外国人的船运中国人撤离,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做主。“团长,租外国船不便宜。一艘货船跑一趟重庆,租金至少要几千美金。”吴梦看着她,只说了一句:“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去办。”郑淑琴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半个小时后,郑淑琴出现在了德国人克劳斯的办公室里。克劳斯正在看报纸,看到郑淑琴进来,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他认识这个女人,她是吴梦的人,在南京下关开货栈,做转运生意。他没见过她这么急的样子。“克劳斯先生,我需要租你的船。”郑淑琴没有寒暄,德语说得又快又急,“下关码头,十艘货船不够,老百姓太多了。你的船停在码头上也是停着,租给我,租金你定。”
克劳斯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是在做慈善,他是商人,租船要收租金,做生意要赚钱。但他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苦难,他知道这个女人在做什么。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用德语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对郑淑琴说:“五艘货船,今天下午就能用。租金按市价,不打折。”
郑淑琴没有还价。她太了解吴梦了,吴梦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讨价还价。时间比钱贵,命比钱贵。“好。今天下午,下关码头。”
从克劳斯的洋行出来,郑淑琴又去了英国人的怡和洋行。怡和洋行的买办是个香港人,姓何,西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西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坐在办公室里抽雪茄,翘着二郎腿,听郑淑琴说完来意,吐了一个烟圈,慢悠悠地说:“郑小姐,租船可以。但我们有个条件——船上不能运军人,不能运武器,不能运任何军事物资。这是上面的规定,我也没办法。”郑淑琴点头:“船上只有老百姓,老人、女人、孩子,没有军人,没有武器。”何买办掐灭了雪茄,站起来,伸出手:“三艘货船,明天一早到码头。租金按市价。”
法国人的船在第二天才谈下来。法国领事馆的人办事比英国人慢得多,郑淑琴在领事馆的走廊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见到一个能拍板的官员。官员翻了翻她的文件,用法语问了一句:“这些老百姓去重庆干什么?”郑淑琴用法语回答:“盖房子。重庆那边缺人手,这边缺活路,两全其美。”官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在文件上签了字。“两艘货船,后天到码头。”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独伴《抗战之我的钞能力》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7章 水泄不通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