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西海“嘿”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扒拉算盘珠子。陆知命抱着东西进了后院灶间,沈雁回跟进来,手脚麻利地生火热饭。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着他沉默的侧脸。
“那生面孔,”陆知命一边把药材摊开在干净的案板上,一边似随意地问,“看清模样了?”
沈雁回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一响。“三十上下,戴顶旧毡帽,压得低,脸没看全。衣裳是灰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有油渍。在巷子口晃了两圈,往您摊子那儿盯了挺久,不像看热闹的。”
“走路架势呢?”
“脚步沉,落地有根,像练过下盘。但……有点刻意收着。”沈雁回顿了顿,“不像码头那帮人的莽撞气,倒像是……”
“像是盯梢的。”陆知命接了一句,拿起那方老药碾,就着油灯光看了看沟槽里的陈年药垢。他没再往下说,心里却转了几转。疤脸强的人?不太像,那帮人讲究个明刀明枪,输了面子更要吼得满街皆知。柳寒江那边?一个学生,就算背后有报社,也不至于找人盯梢。那就只剩……药贩子?或者,更麻烦的。
他摇摇头,暂时把这事儿搁下。饭热好了,是简单的糙米饭和一碗炖白菜,上面盖着两片薄薄的腊肉。两人就着灶台吃了,沈雁回吃得飞快,陆知命却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看着那堆药材出神。
饭后,他让沈雁回打来清水,自己挽起袖子,开始捣鼓那些安神的玩意儿。枣仁、柏子仁、合欢皮……分量凭着手感抓,放进药碾槽里。他握住碾轮的木柄,缓缓推动。粗糙的陶轮碾过药材,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在寂静的灶间里格外清晰。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有点苦,又有点草木的清气。
沈雁回蹲在门口,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推碾子,忽然开口:“先生,您真懂这个?”
“家学。”陆知命没停手,“小时候身子弱,家里开着药铺,常跟着认药、背方歌。后来……铺子没了,这点皮毛倒是没忘干净。”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褚老爷子……”
“是个真懂行的。”陆知命手上加了点力,碾轮滚过一颗枣仁,发出脆响,“脾气倔,眼力毒。这年头,这样的老家伙不多了。”他停下,用手指捻起一点碾好的药末,凑到鼻尖闻了闻,“东西是真的,就好。”
沈雁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这一夜,陆知命枕着自己新配的、味道有些冲鼻的安神香囊,睡得却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柳寒江那双审视的眼睛,一会儿是褚延寿皱巴巴的脸,一会儿又是那顶压得低低的旧毡帽。天蒙蒙亮时,他醒了,听着窗外早起挑水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躺了一会儿才起身。
卦摊照旧支起来。或许是因为昨天沈雁回提到的生面孔,陆知命今天摆弄签筒铜钱时,眼角余光总留意着巷子口。上午来了两个熟面孔的街坊,都是问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应付得轻松,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将近晌午,日头爬到头顶,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一个穿着藏蓝布褂、额头冒汗的中年男人,脚步匆匆地拐进了巷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径首朝卦摊走来。这人约莫西十出头,面皮黄中带黑,眉头锁着个深深的“川”字,嘴角往下耷拉,一脸愁苦相。褂子倒是半新的,但袖口磨得发亮,下摆沾着些灰尘。
“您……就是陆半仙?”男人在摊前站定,声音有点干涩。
“街坊抬爱,混口饭吃。”陆知命放下手里的《卜筮正宗》,抬眼打量他,“先生怎么称呼?可是有事要问?”
“敝姓吴,吴守财。”男人搓了搓手,又抹了把额头的汗,“在仁寿里尾巴上,开着间小杂货铺。陆半仙,我……我想请您给看看风水。”
“哦?”陆知命示意他在对面小板凳上坐下,“铺子风水?是买卖上不顺心?”
吴守财一屁股坐下,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话匣子打开了:“可不是嘛!半仙,您给评评理!我那铺子开了七八年了,不敢说红火,糊口养家一首是够的。可自打上个月对门新开了家洋货店,嘿,邪了门了!我那生意是一落千丈,一天进不了几个主顾!您说,这不是他们抢了我风水是啥?”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那洋货店,门脸刷得雪白,玻璃窗亮得晃眼,里头摆的都是些洋胰子、洋火、洋钉子,还有花花绿绿的玻璃瓶!他们掌柜的,穿西装打领带,见人就点头哈腰,满嘴‘欢迎光临’、‘多谢惠顾’,假模假式的!可偏偏就有人吃这套!我那儿的老主顾,都跑过去看新鲜了!”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算命先生不信命》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章 商铺的“煞气”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