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一半一半吧。”他继续往前走，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卦象指了个方向，艮为山，为止，为藏匿，又变出个坎来，坎为水，为陷，为穴窍。这说的不就是墙角、地洞、老鼠窝这类地方么？再一看老太太指甲缝里那点糕饼屑，灶台边上掉的渣……两下一合，可不就往那儿想了。”
沈雁回似懂非懂，嗯了一声。
“可话说回来，”陆知命话锋一转，拇指又起木瘤，“要是早上没听见卖菜婆子嘀咕她家婆媳拌嘴，没瞧见老太太那股子心虚又强撑的劲儿，单凭一个艮卦，我能想到‘无意藏匿’这茬？怕是难。”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仁寿里方向，那一片灰瓦屋顶己隐在暮色里。“所以啊，沈兄弟，你问我是不是算出来的……”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沈雁回沉默半晌，憋出一句：“管用就行。”
陆知命乐了：“这话实在。走，先回茶馆，肚子叫唤了。”
悦来轩的灯笼己经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茶馆里客人散了大半，只剩两三桌老茶客还在就着残茶闲聊。掌柜赵西海正拿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柜台，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脸上立刻堆起笑。
“哟，陆先生回来啦！沈兄弟也辛苦！”赵西海约莫五十出头，圆脸，微胖，一双眼睛不大，却总眯着，透着股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和气。他放下抹布，顺手拎起铜壶，“事儿办妥了？老太太那戒指……”
“找着了。”陆知命在靠柜台近的那张老位置坐下，把文明棍倚在桌边，“耗子叼洞里去了。”
“嗬！”赵西海一边给两人倒上热茶，一边啧啧称奇，“您这眼神，绝了！我晌午就听街口卖针线的王婆子说了，赵老太太逢人便讲，陆半仙手指一掐，连耗子洞都算得清清楚楚！这下好了，您这名头，在这片儿算是立住了。”
茶是普通的茉莉高末，热气混着花香腾起来。陆知命吹了吹，抿了一口，没接这奉承话，反而问道：“赵掌柜，您消息灵通，耳朵长。我今儿个出去这一趟，茶馆里可有什么新鲜话头没有？”
赵西海嘿嘿一笑，把铜壶搁回小泥炉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新鲜话头？那可多了去了。”他压低了点声音，眼睛却瞟着门口刚进来的一位熟客，嘴里招呼着“李爷来啦，里边请，给您留了座”，手上还不忘给陆知命这桌添了碟瓜子。
等那李爷坐定，赵西海才又凑近些，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楚：“您二位刚走没多久，绸缎庄的刘掌柜来了，脸色不大好，坐那儿唉声叹气了小半个时辰。我听他那意思，好像是往省城发的一批货，在铁路上卡住了，说是沿线不太平，有散兵游勇扒车，损失不小。”
陆知命捏着茶杯，静静听着。
“斜对角那桌，是育英小学的两位先生。”赵西海用下巴极轻微地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声音压得低，但我这耳朵……”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耳朵，“他们聊的是学生的事儿，说最近有些高年级的学生，私下里传看些外面的小报，心思活泛，学堂里管束起来颇费力气。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先生，还提到‘学潮’二字，另一个年纪大的赶紧让他噤声。”
沈雁回听得有些茫然，这些事离他平日扛活打架的圈子太远。陆知命却听得仔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拉着。
“还有呢，”赵西海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靠窗那位独坐的，看见没？穿灰布长衫，面前就一壶清茶那位。他是报馆的，好像是个校对还是什么。坐了小半天，没怎么说话，但手里那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就没松开过。我添水时瞟了一眼，是《申报》，上头好像有篇议论时局的文章，被红笔圈了好几处。”
陆知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灰衫人约莫西十岁，面容清癯，确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些……跟咱有啥关系？”沈雁回忍不住问。
赵西海笑了：“沈兄弟，这话看怎么说。刘掌柜货丢了，心烦，来喝茶解闷，话里就可能带出哪条路近来不安稳，哪些人不能招惹。学堂先生忧虑学生，话里就可能带出最近外面什么风声紧，年轻人容易受什么鼓动。报馆的那位先生，他圈出来的文章，多半就是他觉得紧要或者犯忌讳的地方。这些零零碎碎，单拎出来不算啥，可要是有人能把它拼到一块儿……”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算命先生不信命》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章 掌柜的耳朵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