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的秋天,来得有些拖沓。日头还带着夏末的余威,懒洋洋地晒着青石板路,空气里浮动着尘土、煤烟,还有不知哪家灶头飘出的煮红薯味儿。城墙根下,老茶馆“悦来轩”的布幌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新支起了一个小摊。
摊子简单得很。一张掉漆的方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摆着签筒、几本边角卷起的旧书、一个黄铜卦盘,还有三枚磨得锃亮的乾隆通宝。桌后坐着个人,三十出头模样,身形清瘦,穿了件半旧藏青长衫,外头却罩了件深棕色洋式马甲,扣子还扣错了一颗。这打扮,说儒雅不像儒雅,说时髦更不沾边,透着一股子别扭的凑合。
正是陆知命。
他眯着眼,打量眼前稀疏的人流。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吆喝着跑过,卖报童子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挑担卖菜的老汉蹲在墙角打盹。没人往他这摊子多看一眼。他腋下夹着那根光溜溜的黄杨木文明棍,右手拇指无意识地着棍身上的一个小木瘤。
“得,开张头一天,怕是要喝西北风。”他心里嘀咕,脸上却习惯性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掺着自嘲,也掺着点观察的兴味。左眉上方那道浅浅的竖疤,在树影斑驳里若隐若现。
早上出门前,他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铜镜照了又照。师父传下的长衫是体面,可袖口磨得实在见不得人。去年不知从哪个旧货摊淘换来的马甲,料子还行,就是颜色实在不搭。他索性就这么穿了,心里想着,反正算命的,打扮得太齐整了,人家反而觉得你要价高。邋遢些,落魄些,倒显得亲民,显得……有几分“江湖气”。
这“江湖气”,是他吃饭的本钱之一。另一份本钱,是桌面上那些旧书里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他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卦象歌诀、天干地支、药性汤头。还有一份,就是他这双耳朵。
这不,耳朵就派上用场了。
辰时刚过,茶馆里开始上客。门口蹲着歇脚的几个挑夫,扯着闲篇。斜对面卖菜婆子的摊前,围着两个挽篮子的妇人,声音不高,但那抱怨的调门,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赵家那个老太太,你是没见着,早上差点把房顶掀了!”
“又为的啥?她那媳妇不是挺老实?”
“老实顶什么用?老太太那宝贝戒指,亡夫留的念想,金镶玉的,昨儿个突然就找不见了!非说是媳妇收拾屋子给弄丢了,指桑骂槐一早上,媳妇哭得哟……啧啧。”
“不能吧,那戒指老太太平日藏得跟什么似的,洗澡都舍不得摘。”
“谁说不是呢?可就是没了!老太太急得火上房,我看啊,悬……”
陆知命耳朵动了动,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划了几下。乾位见巽,巽为风,为入,为长女……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又摇摇头,哑然失笑。这点街坊闲话,也往卦象上套,真是职业病了。
他端起手边那个粗瓷茶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冷茶。茶是茶馆掌柜老刘头给的,茶叶末子泡的,涩得很。老刘头是个厚道人,见他新来乍到,又是读书人打扮(虽然打扮得不伦不类),默许他在门口摆摊,还给了壶茶,只说:“陆先生,您这营生……唉,这年头,都不容易,有个地方落脚就行。”
陆知命当时拱手道谢,话说得漂亮:“刘掌柜仁义,晚生记下了。别的本事没有,日后掌柜若有什么疑难不决,或是身子骨有些不爽利,或许我能帮着参详参详。”
话是真心的,可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像江湖套话。他放下茶壶,轻轻叹了口气。这口饭,吃起来滋味复杂。
日头渐渐爬高,摊前终于晃过来一个人影。
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根素银簪子。身上是半旧的靛蓝褂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她眉头紧锁,眼神惶惶,在街面上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漫无目的。脚步有些蹒跚,走到槐树荫下,停住了,目光落在陆知命的摊子上,又飞快移开,犹豫不决。
陆知命没急着招呼,只是稍稍坐正了身子,脸上那丝习惯性的浅笑收敛了些,显得更平和。他知道,这种时候,你越热情,人家越觉得你是骗子。
老太太磨蹭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挪了过来,站在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嘴唇嗫嚅了几下。
[作者寄语]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算命先生不信命》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章 卦摊开张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