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贼喊捉贼
郑耀先把白兰地杯往桌上一摔。
“这孙子给我们下了套。”
“不止。”林砚把胶卷推到一边,走到窗前。他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霞飞路上那排昏黄的路灯。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路灯底下,多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不是普通的轿车。车顶上架着一盏红色的警灯,虽然没有亮,但那个轮廓在夜色中非常扎眼。
法租界巡捕房的巡逻车。
林砚又往远处看了一眼。霞飞路的尽头,模模糊糊地能看到几个穿制服的人影正在拉铁丝网。
“六子。”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过来看。”
郑耀先大步走到窗前,脸色瞬间铁青。
不止一辆巡逻车。从他们的视角能看到的范围内,至少有西辆。巡捕们端着步枪,正在饭店周围拉警戒线。饭店门口的梧桐树下,有个穿风衣的人正对着一辆灰色的福特面包车说话,那辆面包车侧面画着一个太阳和一支笔的标志。
报社。
“妈的。”郑耀先骂了一声,“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林砚没说话。他快步走到书桌旁,拨通了房间里的那部老式摇把电话。
铜铃响了三声,接通了。
“接南京。复兴社特务处本部专线。”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带着法语口音的男声:“先生,这条线路今晚暂时停用。”
“停用?什么理由?”
“电报局检修。”
啪。电话被挂断了。
林砚拿着听筒,一动不动地站了五秒。
然后他慢慢把听筒放回了电话机上。
“南京的线,断了。”
郑耀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谁断的?”
“你说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答案不言自明。
戴笠。
能在这个时间点、在法租界的电报线路上动手脚的人,不可能是孙嘉瑞。法租界的电报局隶属于法国工部局,孙嘉瑞这种地头蛇再能耐,也没有本事掐断外国电报局的专线。
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南京那位。
林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戴笠断线的意思很清楚。这是那场“压力炉”测试的最终环节。他要看两兄弟在断水断粮、西面楚歌的极限困境下,会不会暴露出任何不该暴露的东西。
如果有人是内鬼,在这种时候,一定会联系自己真正的上线。
而戴笠,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所有的通讯渠道。
“这是老板的手笔。”林砚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他想看咱们在最烂的局面下到底会怎么办。”
“他娘的!”郑耀先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老子在前面拼命,他在后面看戏?”
“不是看戏。是考试。”林砚弯腰捡起碎瓷片丢进废纸篓,“戴笠从来不在乎哪一个人的死活。他在乎的,是整条线上的人值不值得信。”
“那他信了吗?”
“不知道。但他不信的话,咱们己经死了。”
郑耀先咬了咬后槽牙。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拿捏在手心里的感觉。但他也知道,林砚说的是对的。在戴笠的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是消耗品。唯一不被消耗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成棋手。
“眼下的局,怎么破?”
“先守住。”林砚走到壁炉旁,把那卷微缩胶卷扔进了还有余温的灰烬里。胶卷在灰烬中卷曲、冒烟,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这东西留着是祸根。销毁了,孙嘉瑞的苦肉计就没了证据链。”
“可他手里还有巡捕房和警备司令部。”
“巡捕房是法国人的地盘。法国人不会让中国军队在自己的租界里开枪。孙嘉瑞能借的,不过是巡捕房的名义和外围封锁。真敢提枪冲上来的,只有他自己养的那帮黑帮打手和上海站的叛变分子。”
林砚的分析极其冷静。郑耀先听完,眼底的烦躁消退了几分。
“多少人?”
“如果我是孙嘉瑞,外围走过场的巡捕不算,真正敢拼命的打手加叛变特务,顶天一百人。但我也只有你、宫庶、赵简之和宋孝安。”
“够了。”郑耀先把毛瑟的保险打开又关上,金属零件发出脆响,“上回在牛首山,就我们几个人对上中统一个营。”
“牛首山是野外。这里是楼房。”林砚指了指套间的布局,“一条走廊,一个楼梯口,两间侧房。守比攻容易。”
这时候宫庶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提着那把勃朗宁,眉头稍微皱了一下。
“楼下来人了。好几卡车。”
“知道了。”
“打?”
“等一会儿再打。”林砚看了他一眼,“你先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推开。万一要撤,那是唯一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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