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春堂的药碾子,风雨牛首山前段
同一天夜里。城西。
回春堂是一家不起眼的中药铺子,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豆腐坊之间。门板漆成暗红色,上面挂着一块发黑的匾额,字迹己经模糊到快认不出来了。
郑耀先推门进去的时候,药铺里只剩一个人。
一个西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用铁碾子碾药。碾子压在黄芪片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陆汉卿。
他是郑耀先的新上线。老周调走以后,组织派来接替的联络人。
郑耀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这个人看上去跟街上任何一个中医馆的坐堂先生没有区别。温吞、慢条斯理、说话拐弯抹角。跟他前任老周那种干脆利落的风格完全不同。
“抓药?”陆汉卿头也没抬,碾子还在吱嘎吱嘎地响。
“胃疼。”郑耀先走到柜台前,把帽子摘下来扔在台面上,“老毛病了。”
陆汉卿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了一个抽屉。
“坐。”
郑耀先坐到柜台旁边的条凳上。
陆汉卿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用黄纸包好的药粉,放在柜台上。然后他重新坐回去,拿起铁碾子,继续碾药。
碾子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掩盖两个人的谈话。
“说。”
郑耀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军统后天从安庆往南京押运一批货。三个苏区叛徒,还有一套密码机残件。走公路,经过牛首山。”
陆汉卿碾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碾。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二哥告诉我的。”
“你二哥?”陆汉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锐利,“林砚?他怎么会告诉你?”
“他没告诉我。”郑耀先咧嘴笑了一下,“他跟我喝酒,酒后失言,我自己听出来的。”
陆汉卿盯着他看了三秒。
“郑耀先同志。”他放下碾子,语气忽然变得很硬,“你跟我讲清楚。你到底是来汇报情报,还是来要求组织配合你个人的行动?”
郑耀先的笑容收了起来。
“都有。”
“组织不是你的私人武装。”
“我知道。”郑耀先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但赵克明手里有整个江西交通站的密码编组。如果他活着被带回南京,半年之内苏区的交通线会被连根拔起。这个情报,值不值得组织出手?”
陆汉卿沉默了。
碾子停了。药铺里安静得只剩药柜角落里一只蛐蛐的叫声。
“密码机呢?”
“核心转轮组还在。”郑耀先说,“如果被戴笠拿到手,后果比叛徒活着过堂还严重。”
陆汉卿重新拿起碾子。吱嘎。吱嘎。
“你想怎么做?”
“牛首山十里堡。”郑耀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中统肯定会在那里动手。我要求你们出人,趁着两家打起来,混进去把密码机的核心零件拆走。叛徒的事……”
他顿了顿。
“我来处理。”
陆汉卿的碾子猛地敲了一下铁槽。
“你要当场灭口?”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郑耀先反问。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空气几乎凝固了。
最后是陆汉卿先移开了目光。他从药柜里又拿出一包药粉,和刚才那包摞在一起,用麻绳捆好。
“后天傍晚出发。到十里堡的时间?”
“第二天天黑前后。”
“我安排三个人。”陆汉卿把药包推到柜台边缘,“穿当地村民的衣服,混在你二哥碰上的那批袭击者里面。暗号、接头方式,明天我给你递死信箱。”
“接头暗号用什么?”
“补枪。”陆汉卿推了推眼镜,“你弯腰补枪的时候,说一句‘这个死透了’。我的人会回一句‘还在喘气’。然后东西从他手里过你手。”
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个死透了’,‘还在喘气’。”
“记住。只有三十秒的窗口。超过三十秒就撤。”
“够了。”
郑耀先拿起药包,站起来。
“老陆。”
“嗯?”
“这件事办完了,你会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只会耍横的人。”
陆汉卿推了推眼镜。
“我希望如此。”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郑耀先同志,组织不怕你狂。怕的是你狂得没有章法。”
“放心。”郑耀先把帽子扣上,“我的章法,比你那碾子碾得还细。”
他推开药铺的门,走进了夜色里。门板在风中轻轻合上。
陆汉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药铺里,看着满桌的碎药粉,很久没有动弹。
十月二十西。黄昏。
雨。
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傍晚变成了连绵不断的中雨。天空像是被一块脏灰色的抹布盖住了,压得很低。
林砚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看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来回。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水雾。车灯照出去不到二十米,全被雨幕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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