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鲜花寨
车厢微微摇晃,里头坐着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衬得人如春柳拂风。
眉眼间自带几分京城贵胄子弟特有的矜贵清雅——正是皇商子叔家近来风头正盛的小公子,子叔鹤轩。
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匹神骏的枣红色大马。马背上那名黑衣少年身量已抽条拔高,肩宽背直,玄色箭袖裹着精瘦腰身,眉目间隐隐透着将门之后的冷峻锐气。
他叫杜齐樟,乃小青山基地杜尚清杜侯爷的二公子,虽年纪与子叔鹤轩相仿,行事却老成得多,一路上目光始终警觉地扫视着两侧山林。
两匹青骡跟在马后,驮着两个小厮。
左边那匹上坐的梅影生得圆脸微胖,是杜齐樟的贴身跟班,性子活络,一路上没少跟人搭话;
右边那匹上的小平子则瘦小精干,是子叔鹤轩的仆从,话不多,手里始终攥着缰绳,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赶车的许伯是子叔家在贵阳城重金聘来的老把式。
此人早年跟过马帮,进出苗疆不下数十趟,脸上的皱纹里都像是刻着山路。
他熟悉苗疆每一道险隘、每一处岔口,有他在前头掌鞭,一行人倒不至于在这层层叠叠的山岭间瞎闯乱撞。
除此之外,此行还另有三名随行人员——一人精通苗语,能与人打听得消息、化解口舌;
另外两人专司探路开道,身手皆是一流,腰间暗藏短刀与暗器便是底气。
这三人已先行一步入了苗疆境内的鲜花寨,此番大队赶去,正是要与他们汇合,前后照应,方敢深入这山高林密、瘴气弥漫的苗疆腹地。
许伯赶着车缓缓驶入寨口,石板路被骡蹄叩出清脆的声响。
那三名先行入寨的随从果然守在枫香树下——精通苗语的阿敖朝子叔鹤轩微微颔首。
两个开路的好手则不动声色地退到车队两侧,目光扫过围观的寨民,确认无碍后,神色才稍稍松弛下来。
这一松弛不要紧,寨子里的人可就彻底放开了。
鲜花寨平日里难得见着外乡人,更别提还是从京城来的贵胄子弟。
子叔鹤轩一下车,月白锦袍在吊脚楼的暗影里白得晃眼,腰间那块羊脂玉佩随着他迈步轻轻一荡,登时引得几个在井边打水的苗家姑娘停了木桶,交头接耳起来。
那是哪家的郎君?穿得跟天上的云似的……
你看他旁边那个黑衣的,啧啧,腰杆挺得比寨里的猎手还直——
话音未落,杜齐樟已翻身下马,玄色箭袖一展,长腿落地,动作干净利落,引得旁边几个苗家少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梅影见状,圆脸上堆起促狭的笑,凑到小平子耳边嘀咕:咱们小公子这是还没进寨门,先被人了。
小平子瞪他一眼,手却悄悄往腰间摸了摸——不是摸武器,是下意识想替子叔鹤轩挡一挡那些过于直白的目光。
果然,不过片刻工夫,七八个苗家姑娘已经围了上来。
她们头戴银花冠,耳坠硕大的银环,身上百褶裙绣着繁复的蝴蝶与花草纹,走动时银饰叮当,像一串串风铃撞在一起。
最前头那个圆脸姑娘胆子最大,约莫十六七岁,脸颊上两团高原红衬得眼睛格外亮。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走到子叔鹤轩面前,银饰随着她仰头的动作地一响:
我叫阿糯!你是哪来的?叫什么名字?
子叔鹤轩被这火辣辣的直球打得微微一怔,月白袍子下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他自小在京城长大,京城的姑娘们哪个不是隔着纱帘、隔着规矩跟他说话,何曾见过这般当头就问名姓的?
在下子叔鹤轩。他略一拱手,礼数周全,反倒让那姑娘笑得更灿烂了。
子叔……鹤轩……阿糯念了两遍,像在嘴里含了块糖似的咂摸着,好听!
旁边另一个高挑些的姑娘不甘示弱,挤上前一步,银项圈几乎蹭到杜齐樟的胳膊:你呢?黑衣服这位,你叫什么?
杜齐樟眉头微挑,目光扫过围上来的这群姑娘,嘴角难得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这阵仗比他爹军中操练还热闹:杜齐樟。
杜——齐——樟——
姑娘们齐声念了一遍,然后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有个胆大的甚至伸手去碰了碰他腰间佩剑的剑穗。
梅影在后面看得直乐,被小平子一把拽住袖子:别笑太大声,丢咱们小公子的脸。
我这是替小公子高兴!
小平子压低声音,你瞧,咱们小公子在京城那叫芝兰玉树,到了苗疆直接变稀罕物件
阿糯已经自来熟地挽住了子叔鹤轩的胳膊——后者整个人僵得像根棍子,月白锦袍都快被他绷紧了——
今晚寨子里有篝火,你们一定要来哦!我们苗家的芦笙舞,外乡人可难得见着!
对对对!还有酸汤鱼,阿奶做的酸汤鱼全寨第一!另一个姑娘冲杜齐樟喊。
还有糯米酒!不喝三碗不准走!
阿糯你别抢人!人家是客,你这样拉着人家胳膊算什么!
姑娘们七嘴八舌,银饰撞得叮当乱响,子叔鹤轩被围在中间,白袍几乎要被这阵花团锦簇吞没了。
他求救似的看向杜齐樟——后者正被三四个苗家少年围着问东问西,自己都快招架不住,哪还顾得上他?
许伯在旁边抽着旱烟,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小公子,苗家的姑娘们热情,您就受着吧。
这要是在贵阳城,那些千金小姐们怕是连正眼都不敢瞧您呢。
阿敖倒是尽职,用苗语跟姑娘们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解释他们远道而来、需要安顿。
姑娘们这才稍稍退开些,但目光仍黏在两个少年身上,像盯着两样刚从山外运来的稀罕摆件。
阿糯最后冲子叔鹤轩比了个手势:篝火在鼓楼前的空地上,天一擦黑就点!你们——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打了个转,一个都不许少!
说完,一群姑娘银饰叮当、说说笑笑地散了,临走还不忘频频回头。
杜齐樟长出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被扯歪的衣襟,侧头看向子叔鹤轩:你那袖子都快被她拽脱线了。
子叔鹤轩低头一看,月白锦袍的袖口果然被扯出了一根丝线,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苦笑一声:你腰上的剑穗也少了一颗珠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梅影在后面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小平子一巴掌捂住了嘴。
许伯磕了磕烟袋锅子,起身引路:走吧,先去安顿行李。晚上那篝火……小公子,您二位怕是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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